（四）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飲琵琶馬上催

　　　　醉臥沙場君莫笑

　　　　古來征戰幾人回。

　　自小就熟讀這些著名的邊塞詩句，有兩個問題卻不敢問老師，您有夜光杯嗎？您見過沙場嗎？來 到敦煌，自然要探訪夜光杯的蹤跡。沒想到，現代工業技術使得古代稀世珍寶已經走進了尋常百姓 家。我到夜光杯廠參觀了生產流程。祁連山深處出產祁連玉，祁連玉本身毫無任何出眾之處，就是拿 塊祁連玉放在面前，恐怕你也認不得。首先用鑽機鑽出來像岩芯一樣的石棒，然後再切割成段，固定 在車床上，加工成酒杯。待打磨薄了之後，方才知道夜光杯的好處。墨綠色的杯體，薄如蛋殼，色澤 斑駁，晶瑩剔透。有人以為，夜光杯一定會在夜間發光，實在是過於牽強附會。但是，看着它卻令人 不由得聯想到秋夜竹林中的月光。安詳而深邃，幽靜而高雅。夜光杯絕非浪得虛名。

　　相傳，周天子西遊，西王母在瑤池贈送給他一隻夜光杯。在三千多年以前，玻璃尚未問世，有這 樣一隻碧光粼粼的杯子，豈非神物？

　　在加工車間，我見到了許多被打碎的杯子。要把杯壁打磨得這麼薄，即使採用了現代加工技術， 也難免失手。倘若要再雕刻上花鳥人物，那就更耗費人工了。西北人工低廉，許多工匠的手藝世代相 傳，使得夜光杯的生產規模越來越大。但是，當地的人卻不善長廣告宣傳。結果，做得越多，價錢越 便宜。在賓館中一頓飯錢就可以買上一個夜光杯。真應當好好研究一下夜光杯的營銷策略。

　　　　　　　　　　　　　　　　　（五）

　　到了敦煌，非去陽關不可。陽關在玉門關之南，古時以南為陽，故名陽關。兩座關都在中國軍事 史、文學史上名垂千古。一曲“陽關三疊”，如泣如訴，不知道傾倒了古今多少名士。

　　　　渭城朝雨邑輕塵，

　　　　客舍青青柳色新。

　　　　勸君更進一杯酒，

　　　　西出陽關無故人。

　　而今，我終於來到了陽關。古陽關早已不復存在了。現在只留下山頂上的烽火台。我騎馬登上峭 壁，勒住韁繩，放眼望去，極目天際。在山腳下，一線綠洲，嚮導說那就是古陽關道。中國有句俗 話，“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果然，在不遠的白楊樹林旁邊就有幾個水塘，有座小 橋。橋邊有座石碑，紀念當年唐僧取經歸來由這裡入關。在烽火台下，新修了一座碑廊，刻下了古今 許多邊塞詩詞。

　　漢武帝的驃騎大將軍霍去病率軍征伐匈奴，平定河西。據說，部下向他呈獻繳獲的匈奴單于的一 瓶好酒，年輕的將軍豪情萬丈，將酒傾在泉內，和全軍將士同飲。因此，得名為酒泉。在公元前１２ １年，西漢在河西走廊設置酒泉、武威、張掖、敦煌四郡，捍衛西部邊陲。陽關和玉門關就是這四郡 的門戶。舉世聞名的絲綢之路就是穿過這裡通向西方。據記載，當年的陽關集市繁華，人煙密集，許 多從東方來的和從西方來的商賈在這裡交換貨物。可是，現在的陽關，過了烽火台就是戈壁灘，除了 亂石之外什麼都沒有。考古學家在陽關舊址向下挖掘二、三米，發現了當年的城郭、街道。其中最大 的建築有上萬平方米。嚮導說，那一大片叫作“古董灘”。人說，“進了古董灘，空手不回還”。至 今人們還常常在那裡找到漢代的箭頭，唐代的瓷器。

　　出陽關４００里，在戈壁灘的深處就是著名的古樓蘭。想當年，樓蘭王國曾是西域的一個強國。 剽悍的騎兵出沒於草原，雪山，經常襲擊絲綢之路，成為駐守在陽關一線駐軍的勁敵。在陽關和樓蘭 之間，戰火連綿幾百年。人們對樓蘭王國的了解絕大部分還是來自於唐詩宋詞。在唐詩中不斷提到 “脫手斬得小樓蘭”，“不斬樓蘭誓不還”。而今，何處是樓蘭？當初久經征戰而不能平息的勁敵， 被黃沙吞沒了，只在大漠深處留下幾處遺址。陽關不見了，樓蘭也不見了。大自然是多麼嚴酷，用風 沙解決了人類的衝突，沒有勝利者也沒有失敗者。在人們爭鬥之中，絲綢之路斷絕了。如果人們還不 能從中吸取教訓，那麼，淹沒在黃沙之下的就絕對不止陽關和樓蘭。

　　汽車在戈壁灘上疾駛，司機說，看，那就是敦煌古墓。我簡直不能相信，在一片坡地上散布着三 萬多個起伏的土堆竟然是漢唐時代留下來的古墓。當年，一場廝殺過後，戍邊戰士在這裡埋葬了戰死 的同伴。曾有幾個古墓被挖掘開來，較小的裡面埋葬着三五個壯年男人的骨骸。毫無疑問，這是戰 士。較大的古墓埋葬的是將領。偶爾還可以發現一兩件兵器殘骸。因為沒有值錢的金銀珠寶，所以， 幾乎沒有人來打擾安眠的將士。就是漠北朔風也不敢放肆，把流沙送往別處，讓為捍衛邊疆而捐軀的 忠魂靜靜地留在戈壁灘上。

　　　　大漠古墓朔風悲，

　　　　枕戟祁連知是誰？

　　　　萬里戍邊人未還，

　　　　浩氣凝就夜光杯。

　　　　　　　　　　　　　　　　　（六）

　　在敦煌壁畫中多次出現一個官員率領官兵出巡的畫面，註解說明是右神武將軍，太保，節度使張 議朝。在中國歷史中，張議朝的知名度並不高。但是，實際上他完全應當和岳飛，文天祥一樣被列入 民族英雄之列。

　　在７５５年，唐朝爆發了安史之亂。唐肅宗急忙召回駐守在河西的軍隊護駕。千里河西走廊無兵 把守，頓成空虛。在青藏高原上的吐蕃趁機南下，占領了包括敦煌在內的河西諸郡。吐蕃貴族把河西 各族民眾視為奴隸，殘酷壓榨，當地的經濟、文化受到嚴重破壞。風水輪流轉，將近七十年過去了， 在８４８年，吐蕃內亂，當地駐軍趕回拉薩爭奪政權。趁此機會，張議朝毅然發動漢族民眾起義，很 快就聚集了幾萬義軍，摧枯拉朽一般，攻占了瓜州、沙州、肅州、甘州等地，把吐蕃勢力趕出了宿嶺 以南。

　　張議朝取得河西之後，有兩個選擇：一是像西域各國一樣，宣告獨立。自己也嘗嘗當國王的味 道。一是回歸中原，和內地恢復統一。張議朝和他的夥伴們選擇了統一。據史書記載，他派了十隊人 馬，攜帶相同的奏章連夜進長安報捷。到８５１年，張議朝恢復了河隴地區十一州，受唐朝冊封，號 稱大唐歸義軍節度使。８６６年，張議朝在唐朝支持下，攻克西州，北庭，輪台，清鎮等地，打通了 斷絕了將近一百年的絲綢之路。河西地區恢復了當時最先進的唐制漢風，人物風華，一同內地。河西 地區興修水利，整修農田，出現了難得的繁榮昌盛。

　　歷史提供給張議朝的舞台並不大。河西地區相對於全國來說，也只是很小的一個部分。但是，張 議朝能夠獨立地恢復疆土，不計個人地位，維護統一，確實值得後人景仰。

　　張議朝去世後，他的孫子張承奉繼索勛之後，擔任歸義軍節度使。可惜，唐朝於９０５年亡於朱 溫。中原軍閥混戰，像走馬燈一樣，梁、唐、晉、漢、周，五代十國，城頭變幻大王旗。張承奉失去 了依託，在敦煌宣告成立“西漢金山國”，分封宰相，大臣，開始封建割據。由於金山國地窄人稀， 與強敵征戰，連吃敗仗，國勢漸衰。在９１４年，曹議金執掌大權，他再度面臨大政選擇：是繼續當 金山國的國王，還是回歸中原。當時，在敦煌四周，東有回紇，西有于闐，強敵環伺。曹議金審時度 勢，採取了和張議朝相同的策略，放棄金山國的割據政權，奉中原為正朔，自稱歸義軍節度使，積極 聯絡當時統治中原的後唐政權。雖然曹議金此舉並沒有得到來自於中原的實質性的支援，但是卻依託 中央，取得了政權的合法性，同時也贏得了當地的民心。後唐朝廷授曹議金沙州刺史，檢校司空等職 位。背靠大樹，曹議金政權整頓了內部，緩和周邊鄰國關係，恢復生產，取得了長達１３０年的和平 歲月。

　　往事越千年，江山依舊，斗轉星移。面對着敦煌壁畫所描繪的歷史故事，浮想聯翩。千里河西走 廊昭示了這樣一條真理，中華民族之所以能夠維護五千年文明，正是因為有着許許多多像張議朝，曹 議金這樣維護國家統一的英雄人物。如果中原出現混亂，邊遠地區就難以自保。弄不好就要受外國人 欺負。而維護統一有利於生產力發展，有利於抵禦外族侵略，有利於繼承發展民族文化。無論古今， 在中國這塊土地上，搞分裂的人都不會得人心，也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七）

　　敦煌城南五里，就是鳴沙山。東起莫高窟，綿延４０多公里。要看沙漠，恐怕沒有比鳴沙山更好 的去處。

　　進了鳴沙山的大門，騎在駱駝背上，走近沙丘。聽着駝鈴叮咚，仿佛來到另外的一個世界。巨大 的沙丘，大概有一百公尺高。展現在眼前的只有一樣東西：沙子，只有一個顏色：黃色。要極力抬 頭，才在沙丘頂端看見藍色的天空。在藍天映照之下更顯得沙子格外地黃。沙漠的單調壓抑得人幾乎 喘不過氣來。

　　突然，在沙山腳下出現了一彎清泉，像月牙一樣彎彎。南北寬５０米，東西長３００米。早在東 漢，史書就記載了月牙泉，“鳴沙山有一泉水，名曰沙井，綿歷古今，沙填不滿，水極甘美”。怪就 怪在月牙泉地處沙漠中央，四周都是幾十米高的沙丘，卻獨步古今，歷經幾千年而不改。按照一般情 況，這樣大小的泉水，在一場大風過後，沒準早就被流沙淹沒了。歷來人們給月牙泉編了許多娓娓動 聽的民間故事，遊客不妨姑妄聽之。根據地理雜誌的介紹，月牙泉正處在風口之上。無論是東南西北 風，特殊的地形造成了特殊的氣流，最終都把流沙刮得離開了月牙泉。風越大，帶走的沙越多。我很 想現場觀察一下這樣的奇蹟，可惜，那天風不大，看不出來。

　　到了鳴沙山自然要爬爬沙丘。說來容易，走到山下就知道有多難了。腳踩上去，進一步，退半 步，費了不少氣力也沒有爬上多遠。當地老百姓順着沙丘放上一張木梯，踩在木梯上，一步一步攀 登，好不容易才接近山頂。最後剩下的十幾公尺，沒有梯子了，手腳並用，爬了上去。剛一露頭就吃 了一嘴沙子。沿着像刀削的一樣的沙丘脊梁可以清楚地看到風吹着沙子逆坡而上。難怪月牙泉歷經數 千年而不衰。

　　在沙丘頂上坐了一會兒，再呆下去恐怕脖子裡面就要灌滿沙子了。於是，坐在沙上，向下滑去， 一大堆沙子跟着我一起，轟隆轟隆地垮了下去。沙流在我前頭構成了非常美的流線，背後則仿佛有千 軍萬馬緊緊相隨。滑了一段，乾脆站起來，連蹦帶走，帶領着無數沙兵沙將沖了下來。轉眼之間就回 到了山下。

　　　　騎在駱駝背上，不由得引吭一曲：

　　　　穿過千重嶺，越過萬道坡，

　　　　誰見過水晶般的冰山，

　　　　野馬似的雪水河。

　　　　冰山孕育着珍寶，

　　　　雪水灌溉着田禾，

　　　　一馬平川的戈壁灘呦

　　　　放開喉嚨好唱歌。

　　這支歌來自於電影“冰山上的來客”，唱了幾十年，到今天才體會到它的滋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