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一大早我就給醫院打電話，護士換成了凱西，一個很會說話，胖胖的白女人，看上
去幹活還是很利索的，但沒有珊迪有那種親近感。她告訴我血壓又下降了，要等到
8點醫生來了做決定。我只好先送X10去學校，順道來到了公司，正好8點多一點。電
話打過去，凱西說毛毛送去做CT去了，8點半來電話巴。

懷着忐忑的心等待着，趁這時，我給汽車保險公司打了個電話，報告了情況，他們
給了我一個案件號，說是醫生和醫院都會要的。終於等到8點半了，電話那邊是醫生
接的。貝爾醫生告訴我，CT顯示腹腔內有積液，說明有內出血現像，必須立即打開
腹腔尋找出血點來止血和修補臟器。我問會是什麼臟器出問題。醫生說不好說，任
何臟器都有可能。我的心一下子又懸了起來，千萬不要是重要的器官。醫生又問我
可不可以讓毛毛自己簽字。我說可以可以，我到醫院須兩個小時。她是學醫的，她
很明白。醫生說那就好巴，你來了後會有人告你在哪等待。

我匆匆的離開了公司，開向醫院。我不斷的安慰這我，聽天由命巴，慌張緊張都是
無即於事的。不管什麼結果，我都要接受。我到了醫院，護士領我到手術等候室等
待。我煩躁的看着時間一分一秒走過，是那樣的慢。拿出一本雜誌看，看了半天不
知看了些什麼。熬着熬着。。。。。。

這時一個高個醫生喊“衣先生在嗎？”我立刻應聲而去。醫生說我是貝爾醫生。
“她怎樣？”我迫不急待的問。醫生說我們發現是小腸撕裂，其它沒有發現任何問
題，都已修補好了。我的心似乎落下了一半。醫生又說她失血過多，我們給她輸了
兩個單位的血。我馬上警覺到並說那你們檢查血里是否有HIV病毒(愛滋病毒)。醫生
笑着說這個你放心，我們都檢驗了。醫生讓我回到監護等候室等待。毛毛還須一小
左右恢復一下。我謝了醫生，回到了原來的那個等候室。身上又開始有些煩躁，坐
立不安，這麼等到什麼時候。兩個穿藍制服的中年婦女牽着兩條黑亮的狗也進來了。
那婦女告我這是理療狗，都消過毒的。理療狗？不知怎麼個理療法？黑狗往我這靠
了靠，很乖很乾淨的狗，毛髮真亮，我摸了摸狗，這時牆上的喇叭叫她們進去了。一
會兒，一個白女人找我，把案件號要走了，其實剛才進門時在登記處我已經給他們
了，還包括醫療保險，駕駛執照等信息。

我等的有些心急，但好在毛毛沒有其它問題，真是謝謝天謝地，這要是肝呀，脾呀
等處出了問題，那可就麻煩了，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今天正是國內的除夕夜，一看一點多了。就拿起電話給我國內的妹妹家先打個電話
巴，母親肯定已經睡着了，除夕夜都沒來的及給他們拜年，本想是要去電話的，可
事情的突發，使我無法按計划行事，這剛有點時間，國內已是兩點多了。我用的是
電話卡，電話卡很便宜也很方便，打中國才4。9美分一分鐘，任何電話都可以，只
是撥號麻煩點。號碼我都背下來了，一撥就通了。接電話的是我妹夫，他說我妹妹
和外甥都睡下了。我向他們祝賀新春，也簡單的說了一下這的情況，讓他先別跟我
母親提這事，怕影想老人的情緒惦記這。我只讓妹夫告訴我母親過一兩天就會打電
話的。我這個人有個毛病，編個謊話比什麼都難，也編不象，一聽就漏餡，索性晚
點打巴。掛上電話又給國內的一從小長大的哥們撥了個電話，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時
候就想找人說說話，沒辦法，誰讓他從小跟我一起長大的，我的心情也得讓他分擔
點。電話也很快過去了，他剛從外面回來。跟他聊了會，無非是些安慰的話，我托
他給那些哥們代好了，我此時心情又很怪，想找人說話，卻又不想跟太多的人說。
網上的一些混的挺熟的朋友，有即時聊天連接的個別朋友，碰上了，跟他們也大概
其說了點。他們還要在網上搞新年聯歡，我恐怕實在沒有時間去，更主要的恐怕也
沒這個心情，反而會影響大家情緒。

牆上的喇叭喊我了，我趕緊進去了。房間裡的病床上毛毛癱軟無助的躺在那，臉上
沒有血色，微張着嘴，緊閉着眼，一根胃管子從鼻孔里插了進去，還有一個細細的
癢氣管，一把電線還在，接在了監視器上，手腕上還有一根點滴管。胳膊上到處是
血點，那是抽血留下的，後來連扎靜脈的地方都沒有了。還有一根較粗的導尿管。
毛毛還在昏睡着。護士握着她的手，撫摸着她的頭說你丈夫來了，你醒醒巴，看你
多漂亮多甜蜜的女孩呀。我聽着心裡直發酸。其實毛毛的年齡比我還大上幾個月，
可她就是顯得小，要比她本人小上十幾歲，這是真的，早在十幾年前出國時她去一
個部門諮詢，那辦事的人就說她你其碼要中學畢了業。那時她大學畢業已工作了好幾
年了。隨着年齡增長，她也見老，可仍比同齡人顯得小許多，陌生人絕不會相信她實
際年齡，我總說她你長不大了。她說因為這她虧大了，人家從來不把她當個大人來
用。

我過去慢慢的揉着她的手，看着她，問着她，她沒有反映。我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揉，
不知過了多久，她醒了一點，問“WHAT”S HAPPENED？“旁邊的護士給她解釋了，
你剛做完手術。她又睡過去了。過了一會她又問WHAT”S HAPPENED？護士又解釋了
一邊。同樣的話一再的問，我也給解釋好幾遍。我看着護士問她怎麼了？我真擔心
不會腦子有什麼問題巴？護士說她會問上100遍的。我這時問她你知道我是誰嗎？她
使勁睜了睜眼說你穿的灰衣服。不對，我穿的是細藍格衣服，我是問你我是誰？
“你是我老頭。”我此時心情真的是難以形容，我握着她的手，只有眼淚在眼眶裡
打轉，唉，真的沒出息。她後來告訴我，她感覺到了一雙粗糟的手在撫摸她，她猜
是我，但她還不完全明白是怎回事，怎麼我在身邊了，她記不住別人的回答，所以
一遍遍的問WHAT’S HAPPENED？她只覺得這雙粗手很溫暖，很有力，很親切。。。。

八
康復階段也是很痛苦的。首先是那個胃導管，通過喉管處，使她疼痛難忍，夜裡一
次次的疼醒，火辣辣的疼，她不斷的吃着冰塊來幫着潤滑嗓子，或許能幫着減輕點
疼痛。白天還好，我在，自然用我方便一些。夜裡叫護士，第一遍還行，第二遍遲
來，第三遍乾脆不來了。糟糕的是她沒法咳嗽，痰咳不出，憋的她無比的難受，據
說有的老人因咳不痰而憋死的。她讓我一遍又一遍的示範給她，我知道是導管造成
她不會咳嗽。醫護人員也讓她儘量咳，對肺部有好處。每試一下，她的臉疼的都要
抽一下，終於一個劇烈疼痛的咳嗽幫她清理了一下喉嚨。肚子的疼痛是靠打嘛啡維
持着，每三小時打一次。她讓我看了傷口，有一尺多長，釘了一排如同大號釘書釘一
樣的黃色釘子，我數了數，有三十多個。她的一條腿也是傷痕累累，都是些外傷，就
不算什麼了。看着她這個樣子，我想象不出那撞擊的時刻是什麼樣子的，那車又該
成了什麼樣呢？後來我去取她的物品時看到了那輛嶄新的車，後面的一側燈沒了。
前面車頭蓋成了麻花狀，冷凝器和引敬被推進去了一半，看上去呲牙裂嘴的，裡面
的兩個氣袋象兩個面口袋當朗着，後座上堆了一堆撞下來的殘物。保險公司看了後
說這個車全部報廢。就連拖車庫的人都說這個車撞的太慘了。

為了能讓腸子快一點恢復功能而不造成將來的腸黏連或腸哽阻，她堅持要站起來。
兩個護士加上我架着她堅難的站了起來。後來我一個人也可以架着她了，再後來她
可以原地走動了。護士們稱讚着她這種堅強的精神。

。。。。。。。。
趕上了一個周末。岳父和毛毛的妹妹妹夫們要去看她，我當然不能反對，但心裡好
象並不那麼興奮，也許這是她的親人的緣故，他們應該去看她，可他們去看她有能
起什麼作用呢？又能減輕我多少負擔呢，反而覺得人多有些亂，也許毛毛需要他們，
需要他們的精神支持，這麼想心裡似乎平衡了不少。前幾天，毛毛正幫着張羅他們
大學畢業二十年的聚會，有的同學打電話到家來，我把實情跟他們講了，我知道毛
毛是不願把自己受難的事告訴別人，不象我，可我怎麼瞞呀，我只好告訴了他們，
這時的我就是我自己，我做主，我說了算。他們都很吃驚，也很關心，不斷有人來
電話詢問情況。我心裡很感激他們，反而他們給我的精神是一個很大的鼓勵。

她的親人自己走，我就不操心了。我帶上兒子X10，又帶了些浴巾和洗髮劑，毛毛喜
歡乾淨，幾天來她覺得自己蓬頭垢面，她要洗洗乾淨，洗去這身悔氣。

不想耽誤太多X10的課外活動，早晨還是帶他去了KARATE。本來X10上周就說好了這
周去給他買山渣片，他說省着吃，正好這周吃完。然而當我說去看媽媽，X10馬上說
不去買山渣片了，要去看媽媽。我驅車前往那家醫院，今天天氣不錯，還有太陽，
雖然氣溫較低，可陽光透過車窗進到車裡，感到還是暖洋洋的。

一個小時以後，我們到了醫院，毛毛已換到一般病房了。這是毛毛出車禍後第一次
見到兒子，毛毛要X10輕輕的跟她擁抱，說又能看到兒子了。X10對這裡的設備很好
奇，問這問那。一工作人員來問是否要訂購電視頻道。為了X10不至於無所事事，我
訂了，這樣他可以看卡通片了。

我開始給毛毛慢慢的洗頭擦身子，X10還顧不上看電視，也來幫着倒水拿東西。洗完
了，我幫着毛毛一點點的把頭髮梳開了，她的精神好多了，話也多了。X10給媽媽示
范呼吸器，毛毛當然沒有兒子氣力大，X10一遍又一遍的示範，直到毛毛感到很累了。
毛毛讓X10看電視去巴。中午了，我和兒子帶的三明治，就胡亂吃了算是午餐了。

毛毛的肚又疼了起來，該打麻啡了。我叫來護士，護士覺得差不多可以打了。打上
麻啡，毛毛就昏昏沉沉的睡了。半小時候，她醒了，覺得不那麼疼了，毛毛要走一
走，我和X10幫着推着調瓶架子，拎着導尿袋，慢慢的一步步的繞着樓道走着。毛毛
說，她要每天走上10幾圈。她說不知為什麼，這麼大的傷口怎麼沒有引流管？根據
她的醫學知識，導流管是必須的，否則要有麻煩的。是美國技術發達的不需要了？
還是醫生給忘了？我說你不會問問醫生？她說難得見到醫生，即使來了，也只幾分
鍾，還沒想起來就跑了。後來索性就不問了，好象這個醫生很有經驗的樣子，據說
這家醫院的整個普通外科是貝爾醫生兄弟倆承包了下來。他叫約瑟。貝爾，他的弟
弟比他小三歲，叫約翰。貝爾，都是外科醫生，長得也賊象。然而毛毛的擔心是對的，
那是出院後的第二天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