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國，我生命中第一次離開你，是在三年之前。

其時首都正當盛夏，蟬聲熾熱而陽光發達。我大腦有一半在擔心隨機行李是否能夠在轉機時順利通過海關，另一半則在一生懸命地與家人執手惜別。登機後就在升空時的加速度造成的重壓中暗自大驚小怪一番，然後蓋上毯子沒心沒肺地睡了過去。

所以後來不論我如何絞盡腦汁，也回想不起當時當日故國天空是如何顏色。

應當找個時間問問在我離開後依然於大廳佇立許久的家人，他們必然會記得。 
 
異國三年，時光其實亦短亦長。依然記得當初在成田機場尋找行李時的慌張急躁，如今卻已能在東京地鐵網中來去自如；早就對秋葉原里喜愛的店鋪瞭如指掌，到了原宿涉谷卻依舊免不了氣短眩暈；也能夠分辨蠣貝刺身的品級優劣，但一旦得閒還是忍不住操刀點火做一頓勉強像樣的飯肴；用日語讀書談笑也算日益精進，只不過多少次雨夜中醒來，總是發現自己在睡夢中，一直一直，鄉音未改。

倘若有機會能讓我與三年前的自己相遇，想必彼此都會笑問一句“客從何處來”。只有你——我一直以為你會永遠清晰得如同故友那一句莫忘家國，然而隨着分分秒秒在我瑣碎的喜怒哀愁中碾壓散落，孤自面對挫折窘困如同稻草人面對海潮，深夜裡輾轉反側耳中都是窗外聽不懂的笑語，我曾經幾度茫然地發現，你的樣子到底還是一點點模糊而去。

我在哪裡，我將往何處去。或許有許多人都如我一樣曾經浸淫於這種問題。

那麼你又在哪裡？莫忘家國，可是到底何謂家國。

是故紙墨字的樹欲靜而風不止父母在不遠遊，還是超市商店裡鋪天蓋地的MADE IN CHINA？是鐵板上煎出來的“餃子”和萬年定番的“青椒肉絲”，還是永遠與法定假期無緣的大年三十？在日本結識的友人們總會與我攀談起北京上海重慶桂林，對人口政策和環境建設亦頗有興趣，趁着酒興也會就知識產權和台灣問題點到即止。我於是拼上身家性命水來土擋奉陪到底，但一場場對話下來卻覺得，我們說的，總也不是完完全全的，那個我熟識的你。

你應當是五千年來一脈相承的古國，這世上除卻你便沒有誰敢自贊泱泱；你應當是經歷天災人禍滿目瘡痍也不會墮落的傳奇，一星光芒尚在風起時便可令燎炎盡染蒼穹；你庇佑着世世代代勤懇溫厚的人民，他們堅忍剛烈又善良寬容；你擁有如此寬和博大的文化知惠，在盡納百家精華後綻放出無雙絢爛的光華——天山滄州共明月，塞北江南一帆風；孟孔皆可稱賢聖，屠狗輩中亦出豪俠。多少人為你視富貴如糞土視死亡若草芥，更多的人獻出青春終生嘔心瀝血，只為看到明日的你，比昨日更榮光，比今日更強大。

我到底怎樣才能讓他們懂得，這樣的你，是我與生俱來刻入骨血的驕傲？

但這答案我早就應該明白的——當我看着聖火在長野的市街迎風驅行，周圍是被五星紅旗咆哮着席捲的海洋；當全世界屏住呼吸注視八月的夜空下鼓聲與火樹銀花同色，飛天翩然起舞而清明上河圖如綢緞般雍容流淌；當金融危機令全球淒風慘雨人人自危，唯有中國穩步攀升並擲地有聲地說，我們可以救自己。

道路漫長，蒼天高遠，你淡定神色中我只讀出一個詞語。前進。

向前！向前！荊從藤葛攔路則斬，魑魅魍魎雖遠必誅。直到再無人可追趕，直到再不可能被超越。你不曾企圖傾訴示弱，也不真正在意被誤解，更無所謂他人指點眾口評說——你只是決定了要在征服巔峰之前，永遠握緊手中的劍。

這樣的你，請允許我沉默地追隨到底。

其實，對我來說你根本就不曾變得遙遠。去年五月里我尋覓在四川的摯友整整一夜後聽到她的聲音喜極而泣時，你在我身邊；哀悼日的午後從未交談過的巴基斯坦研究員走過來與我默默相擁時，你在我身邊；站在京都嵐山一字一字讀那句“人間萬象真理，愈求愈模糊”時，你在我身邊；年底山窮水盡之際收到帶着家鄉氣息味道的包裹時，你在我身邊；而直到第一次歸國在海關，看着檢察官翻開護照笑着說怎麼這麼久才回來的時候，我才真真切切地認識到了一個事實。

你一直都與我同在，而我，則從未離開。

在最艱辛的日子裡接到過家中一通電話，親人細細詢問生活起居如同往常，最後有些謹慎地嘆了一句——我們離你那麼遠，什麼忙都幫不了。

我無言以對。為什麼就從來沒有說出來過呢？快樂地、大聲地——只要你們在，就比什麼都好。

而只要有你在，我的祖國，還有什麼能令我真正畏縮動搖。

那麼，那麼，請聽一聽這樣平庸的我，對你卑微卻真誠的祈求。

無論我身處何方，無論我將來演變成何種模樣，請一直一直注視着你的子民。

無需隻言片語，更無需擔憂與關懷。因為只要擁有你的目光，我便能一無所懼，所向披靡。

然後或許終將有這麼一天，帶着傷痕與財富、疲倦與自豪，我會從不知名的遠方一步步跋涉到你的面前，坦然無愧卻又忐忑不安地看着你的眼睛，吐露出埋藏已久的心聲——

我愛你。

與風月無關，比風月更長久。

十世百年，千秋萬代。

直到許久之後我的骨骸湮滅成灰，直到這天地間再無人不敬畏炎黃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