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後，我開始化裝跟蹤。那是冬天，衣着複雜，提供了化裝的基礎。我只要穿一件閨女從來就沒有見過的風衣，戴一頂希奇古怪的帽子，再用寬大的墨鏡遮住眼睛，就能夠騙過閨女。沒堅持幾天，就發現沒有什麼必要，因為閨女幾乎就沒有遭遇什麼危險。很多時候，眼看着就要被什麼撞了，正要奮不顧身上前，沒來得及，那什麼一拐彎，或者閨女一停 步，危險就過去了。我這才感覺到閨女過馬路躲汽車的能力比我意想的要強很多。

　　大約半月以後，我覺得可以撤銷跟蹤，讓閨女走自己的路了。

　　但是閨女她媽不答應：“你傻吧你。光是過馬路躲汽車？還有階級敵人呢？流氓小偷人販子，她躲得過？要是牆角里閃出一個腦袋套襪子的傢伙，用匕首抵着閨女——跟我走，不許出聲，一出聲就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這正是我所擔心之處。但我總不能跟蹤閨女一輩子，她遲早要自己面對這些難題。真要遭遇白刀子，誰也沒轍，別說閨女，她老爸老媽也沒轍。幸好我們夫妻都不屬於政治家族，也沒有暴發，遭到政治綁架和經濟綁架的可能性都要小一些。我們希望遭遇騙子時她能夠對付----假如我們能夠讓她提高警惕。

　　我和閨女她媽就開始給她灌輸風險意識。她媽說：“閨女，你一定要記住，北京城裡的壞蛋很多很多，咱們小區裡的壞蛋也很多很多，咱們胡同里的壞蛋也很多很多，咱們——”

　　我接茬說：“咱們家裡的壞蛋也很多很多！”

　　閨女突然手指向我：“你就是一個！”

　　這樣的教育遭到邱老師的嚴厲批評。邱老師不斷提醒我們，教育孩子是對的，可不能給社會主義抹黑給首都北京抹黑。為了保護一個孩子，犧牲偉大的社會主義和偉大的北京，代價也太慘重了。

　　我就給首都北京平反，我對閨女說，小丫頭，你一定要記住，北京城裡到好人很多很多，咱們小區裡的好人很多很多，咱們胡同里的好人也很多很多。可就是你上學經過的大馬路上的壞人很多很多。

　　她媽說，全世界的壞人都集中到你上學的路上來了。

　　我也覺得這樣說也不合適，也對不起首都北京。還是這樣說吧，丫頭，不管是世界上還是新中國，不管是北京城還是咱這大馬路，好人都很多很多，壞蛋都很少很少。少得可憐，警察叔叔想抓都抓不着。

　　閨女她媽說，不過壞蛋要抓好人就容易了，一伸手就是一大把。

　　我們夫妻二人，總算把主流和支流，整體和局部，光明面和陰暗面的關係講清楚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