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與不是我的

　　三天的時間裡我有過一隻貓。

　　因為YR家的貓太能生，她家就把公的那隻波斯貓領去閹了，咔嚓一下。母貓是狸貓， 所以它們生下的最後一窩小貓顏色很隨機。

　　我一直想要一隻雪裡拖槍，就是張愛玲書裡寫過的那種：通體白色，只有尾巴是黑的 。這樣的貓我只見過兩隻。YR說，沒有那樣的。她說不過這一窩裡有一隻特別的，全身金 黃色，沒有雜毛。我很高興，說那好吧。

　　YR家很急着把貓送出去，但沒人要，因為無論是誰的媽，都說了同樣的一句話：養你 就夠費勁了，還養貓！

　　我的貓原來叫金子，給我以後我就給它改名叫"特兒摟"了，這是吃麵或吸鼻涕的象聲 詞。可是YR說，據她的經驗，貓只能記信一個音節的名字，所以我決定簡稱它"特兒"。

　　 　　我媽很早以前也對我說過：什麼時候你搬出去，養什麼都可以，現在沒戲。就是說， 只要我不再和他們一起住，養女人養孤兒養難民我媽都不管，但在她眼皮底下我用自己的 血餵只蚊子都不成。

　　我跟YR說，麻煩你先給我養着吧，一畢業我就把它帶走，天涯海角都行。YR有些為難 ，說那得快點，要不然它一長大就該和它媽下小貓了，多噁心！

　　 　　狗比較賤，我更喜歡貓和人的關係。貓不是為別人活着的，有來有去。我小學時的班 主任就是貓界的孟嘗君。那老太太什麼野貓都喂，很得緣，我去她家時見過各種各樣的貓 。

　　貓很自由，是一種不會飛的鳥。所以從我開始想擁有一隻貓時，就想好了一個矛盾的 前提：它不是我的。

　　 　　運動會的時候YR拍我的肩膀，沮喪地說，她爸把特兒摟送人了。

　　我明白髮生了什麼，心一下子沉了。我告訴YR我已經把自己的OICQ名字改成"我有貓 了"。後來我後悔告訴YR這個，因為她當時很過意不去。

　　這件事實在不能怪YR。我沒有能力養特兒摟，不能立刻帶它去天涯海角。

　　我轉身看着隊列整齊地走過，忽然想起了Mg。想起我不能對她說：來吧，我給你幸福 。

　　 　　像羽翼未豐的小鳥，喜歡上一隻橫空飛過的紅氣球。

　　未來有一天它可以從容地飛在天上，但此刻它只能望着這隻紅氣球飛出視野，消失在 巨大的樹冠之後。將來如果命運允許，它還會遇到別的美麗事物，在這天上，但怎樣都不 會再有同樣的紅氣球了。

　　 　　YR說，她可以把她自己留的那隻給我，我什麼時候都可以帶它走。

　　我拒絕了，我有着出奇的固執，相信不可替代的緣份：這世上必定有一個詭異的老頭 ，出沒於月下，專職給凡人牽上緣份之線。老頭把一個人一生可得到的一切用線系在他的 踝上。他用紅線系了Mg在我的命里，又用金線繫上了一隻叫特兒摟的小貓，可惜這兩根線 都斷掉了。

　　我想起了小時候喜歡過的別的姑娘，生命里得到過與失去的東西，斷了的緣之線像一 團蛛絲附着於我的思念。她們也從不屬於誰，像自由的貓一樣，踩着輕柔的步子翻躍一個 個記憶的屋脊。

　　 　　我說那算了，然後笑，做出無奈又無所謂的樣子，為了讓YR釋懷。

　　男人至少應該做到這個。

　　 　　在二十一歲的時候我有過一隻貓，9月7日出生，金黃色，聽說頭和身子一邊兒大，比 同一窩別的小貓大一倍。

　　它不曾伏在我的膝上，也沒有抓壞過我一條褲子，但我幻想過有它在身邊的樣子，就 像我幻想過和Mg一同靜靜地坐在桌前。

　　我回去後還是買了一個貓鈴，這是我計劃好的。因為有些事雖經歷得失，卻並未因此 失去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