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是一個不怎麼張貼標語口號的國家。
但當年初來此地,有一個口號式的標語着實令人震 ――“土足嚴禁!!”白紙黑字,軍令如山,沒有商量餘地,只有服從。在“土足嚴禁”面前,無論你是軍長還是總統,登時成了小兵,你必須無條件尊命。這四個字連同它的標點凝縮成一個凜然的漢字∶“脫”!
在眾多的場合∶診所、牙科、醫院、和服販賣場、會館、會社、大學(開學典禮)甚至參眾議院的會議桌,二話不用說,進門脫鞋沒錯。
但我發現自己很快就喜歡上了這種習俗――進門換拖鞋,放鬆的不止是雙腳,還有大腦,透氣又舒展,感覺真好!
曾經在飄雪的冬日裡,經歷過脫了“土足”(皮鞋)而沒有“軟足”(拖鞋)的呵護,那是去看即將搬入的新居,地板地,每踩一步,都哆哆嗦嗦,讓外來的“赤足”與“地元文化”生生磨擦,又冷又澀的,除了一雙水土不服般的“中國腳”,還有一顆不識土足啥滋味的“中國心”。
後來懂得自備便攜式拖鞋,替換“土足”,融解瞬間不安所帶來的侷促。
再後來便漸漸地把“土足”拒之“玄關”視其為理所當然,並無意識地將“土足”方位擺正,頭北腳南(鞋尖朝門,鞋後跟朝家內),這其實是一個異文化磨擦的全過程――由方寸無序到游稔有餘,“土足”跟着心走,越走越從容。
那時出國,雖說“一衣帶水”,而水的一端,是綁着大紅標語的幅條送我走出了國門∶“堅定不移地把社會主義革命進行到底!”(地點∶上海虹橋機場國際出發大廳。時間∶1986年7月) 水的另一端,我見到的第一個標語卻是一張小小的紙頭,它從此改變了我的人生。
曾以為吝守“土足嚴禁”的只有島國日本,後來在新加坡居住了3年,才知道進門脫鞋這一習俗適於所有東南亞國家。新加坡四季如夏,下班回家,讓烙熱的腳丫軟軟地踩在涼涼的大理石上,梳一頭高高的髮髻,裹一襲窄腰的長裙,削一盤橙紅的木瓜,坐下來,看英語“放送” BBC,耳邊傳來鄰家印度女人裊裊的歌聲,那一刻,南洋心境離塵入仙。
習俗的變遷說白了,就是文化的變遷。
文化的變遷歷經三個階段∶震懾,振盪,震撼。其過程滴水穿石,作蛹化蝶。
歲月如梭,如今回國,我自己儼然也成了一個“土足嚴禁”的捍衛者。親朋好友來家作客,進門先招呼換鞋,生怕“土足” (穿鞋進房)長驅直入,邁進家屋,咚咚腳步,踏踐了室內由細微而織藉的溫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