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Wild Swans)”最早出版於一九九一年，我是到2008年才讀的這本書。回想起來，以前曾在書店裡看到它無數次，但我以為不過是眾多海外華人回憶在中國成長經歷的書本之一，加上心裡認為中國的故事為什麼要用英文來讀，所以一再錯過。2008年春，西藏事件，北京奧運火炬傳遞在西方引起的風波，以及即將來臨的北京奧運會，引起了美國人對中國的新一輪好奇心，“鴻”在出版十七年後在AMAZON.COM上再次衝上了最暢銷傳記前一百名名單，引起了我的注意。這本書在AMAZON.COM上有三百多條讀者評論，五顆星中平均得了四顆半星。在讀了許多讀者的評論後，我對這本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書到達後，可以說是一口氣將它讀完，心想這麼一本好書, 差點就錯過了。
“鴻”的作者張戎一九五二年出生於四川. 這本書是她外祖母, 母親, 和她自己, 三代中國女兒的故事. 時間跨度從清朝滅亡後的中華民國初期, 歷經軍閥統治, 日本對滿州國以及中國的侵略占領, 國共內戰, 新中國成立, 毛澤東領導下的歷次運動, 一直到毛澤東死後鄧小平建立新秩序, 最後以二十六歲時的張戎獲得國家獎學金赴英留學為終局, 跨越了中國近代史上最動盪艱難的歲月. 張戎的外祖母玉芳出生於滿州國一個當地小官吏的家庭, 兩歲時開始纏足, 十五歲時被父親作為升官的籌碼嫁給大軍閥作妾, 成為四十八歲的大軍閥眾多的姬妾之一. 張戎的母親寶琴是她外祖母唯一的孩子. 寶琴的軍閥父親在寶琴兩歲時便去逝, 帶着寶琴的外祖母最後為生活所迫嫁給了一個六十多歲但為人頗為正直, 視寶琴如親生女兒的當地名醫-夏醫生. 夏醫生給寶琴起了個新名字: 德鴻. 許多年後當張戎的姐姐和張戎出生時分別被起名為效鴻和二鴻, 這就是這本書名的由來.
寶琴是一個聰惠,具有獨立思想的新女性, 敢於追求自己的理想和幸福. 她成長在中國社會激烈變動的年代, 在日本對滿州國的占領時期, 耳聞目睹了許多日本占領者對中國人的暴行. 日本投降後, 寶琴一家所在的錦州曾先後被俄國軍隊, 中國共產黨軍隊, 最後中國國民黨軍隊接管. 年輕的寶琴對國民黨軍隊優良的美式裝備印象深刻, 視國民黨為中國的象徵和希望. 但國民黨統治下的中國仍然為舊中國的腐敗所纏繞, 寶琴從希望漸漸轉向失望. 起初對共產黨破衣爛槍的軍隊呲之以鼻的寶琴漸漸被共產黨宣揚的新理論所吸引, 開始相信共產黨是中國的出路, 十六歲時被共產黨地下組織發展成地下黨成員. 寶琴投奔共產黨的故事讀來就象典型的中國電影中的故事一樣. 當錦州被共產黨軍隊解放,寶琴遇到的第一個紅軍幹部即是來自四川, 在寶琴眼裡充滿智慧又富有詩人氣質的張戎的父親.
但是新中國, 共產黨, 以及婚後的張戎的父親並不象年輕女孩寶琴所幻想的那樣. 共產黨基層幹部大多為農民出身, 小資情調濃厚的寶琴從一踏進新中國的大門, 便成為改造的對象. 屬於高幹的張戎的父親是共產黨信條的堅信者, 下決心要創造一個與腐敗的舊中國完全不同的新世界, 到了讓他的妻子家人覺得不通人情的地步. 共產黨在新中國成立初期雖然有很多不人道的措施, 但也確實給中國人民帶來了長期期盼的安定. 但隨後而來的反右, 大躍進, 以及空前絕後的文化大革命, 卻把中國引向了思維泯滅和人性摧毀的道路。所謂的三年自然災害卻實實在在是人為的災害, 是大躍進的直接惡果，造成了幾百萬人因飢餓而死亡。毛澤東領導下的中國是如此的瘋狂，幾十年後回頭看是那麼地不可思義，為什麼一個人的瘋狂能夠驅動幾億人瘋狂，這樣的問題一直到今天仍然沒有在中國被公開質問反思。張戎的父親為共產黨信條盡心盡力, 最後卻被共產黨致瘋, 在五十四歲時死於文化大革命中後期. 張戎的外祖母死於文化大革命的正高峰，女兒被關牛棚，她在垂死前不肯走，一直等到被關在牛棚里的女兒最後被允許見她一面後才合眼. 張戎的母親在文革中被帶高帽, 遊街, 關牛棚, 送到幹校勞動改造. 張戎姐弟們也歷經了她們這一代人典型的經歷: 參加紅衛兵, 在天安門廣場受毛主席檢閱, 下鄉插隊受再教育. 張戎在文化大革命的高潮中將自己的名字從”二鴻”改成了更雄赳赳的”戎”. 她下鄉後當過赤腳醫生, 回城後當過翻砂工, 電工; 七三年成為四川大學的工農兵大學生; 畢業後留校, 七八年獲得公派去英國留學的機會, 可以說是她們這一代人中的幸運者.
這本書中的故事也許聽起來是一個非常典型的中國故事, 但這決不是一本典型普通的書. 張戎雖然在中國長大, 她的英文卻很有功力, 故事讀來扣人心弦, 使人難以放下書本. 書中人物的親身經歷和他們的真實想法，與歷史背景介紹交相輝映, 使讀者如臨其境, 書中的人物就好象是你身邊的人一樣. 外祖母, 母親, 和張戎生長在三個截然不同的時代, 張戎將歷史與她的家庭史相融, 一步步向你展開三代中國女兒的命運里程. 這不僅僅是一部家庭回憶錄, 而且是一部中國近代史書. 這近百年的中國在進步與退步間徬徨, 在建設與毀滅中蹣跚. 張戎的母親成長於戰亂與腐敗的中國, 可是, 透過她的生活, 又讓人看到與外祖母生長時代相比, 中國女性地位的巨大進步, 看到中國新思維的大步進展. 張戎成長於和平而曾給中國人無限希望的共產黨時代, 她的家庭和整個國家卻逐漸滑向令人難以置信的黑暗, 尤其是思想的窒息和人性的衰亡. 中華民族濃厚的親情情結是張戎一家最後得以生存的精神支柱. 很多西方讀者評論說這本書使他們深入地了解了中國, 明白了為什麼中國成為今天的中國. 我生長在中國, 對中國歷史的理解基本上來自中學課本和中國電影電視, 其中充滿了共產黨的宣傳. 這本書使我繞過歷史教科書的枯燥乏味卻又從歷史進程上更深刻地了解了我生長的國家。張戎在寫這本書時對中國近代史做了很多深入研究，展示了一個更真實的中國歷史，比如她詳細調查了三年自然災害期間的報紙，文獻以及記錄，並做了很多採訪，沒有發現那幾年有超常的自然災害。她對中國文化和毛澤東領導下的中國的許多描述和評價精闢準確，常常讓我感覺茅塞頓開：對啊，這就是中國人的典型思維，這就是中國社會的病根。這本書雖然發表於一九九一年，用書中的許多評論來看十幾年後的中國仍然讓人驚奇地感嘆張戎對中國的觀察是多麼地一針見血。比如書中介紹說婚禮和葬禮的派場在舊中國非常重要，很多家庭傾家蕩產也要辦一個象樣的婚禮或葬禮。這使我聯想到耗資巨大的北京奧運會開幕式，這種不顧國力不惜巨資向世人顯派場的風格其實是深埋在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再比如書中評論共產黨對中國民眾的號召力之一是承諾帶領中國人擺脫過去中國在世界上屈辱落後的地位，毛澤東發起的大躍進，這一在今天看來是如此愚蠢的笑話，當年也是在趕超英美的宏偉目標下激起中國人民的無限熱情無限自豪感而受到大多數中國人支持的。雖然毛澤東後的中國比起前三十年的中國要光明得多，但虛幻的民族自豪感到今天仍然是共產黨政權在踐踏中國人民的權利的同時卻又能將中國人民團結起來支持現行政策的靈丹妙藥。
“鴻”出版至今已被翻譯成三十多種語言, 包括在台灣出版的中文譯本,在世界範圍內的售出量已經超過一千萬（10 millions）本；這本書1992年得到NCR書獎，1993年被評為英國的“Book Of The Year”， 它是英國有史上非小說類書本中最暢銷的一本書，據說在美國也曾經被列為非小說類最暢銷書多年。不少西方讀者宣稱這本書是他們讀過的所有書中最好的書之一，更多人異口同聲地說這本書是至今為止最好的一本關於中國的書。有人宣告這本書是每一個人必讀的書，甚至有讀者認為這本書應該列為美國高中生必讀的課本。我認為這本書是每一個中國人，以及每一個想要了解中國的人必讀的書，應該列為中國高中生必修的課本，可惜這本書在中國大陸仍然是禁書。中國共產黨當年利用國民黨政府相對自由寬鬆的言論管制, 從思想上漸漸贏得了中國民眾的心, 共產黨以第一手經驗知道思想封鎖的重要性, 新中國成立後到現在一直堅定地走着一條對人民洗腦, 對思想嚴格封鎖的道路. 我感謝張戎寫下這本真實的中國史書, 這本書使得這段中國歷史將不會在共產黨的思想封鎖下永遠被曲扭, 使後人有機會看到歷史的真相. 我希望有更多的”鴻”式回憶錄在這段歷史的見證人迅速衰老去逝前被寫出來. 我希望有一天”鴻”能在中國成為暢銷書, 希望有一天中國人能有足夠的勇氣和自信心正視反思中華民族自身的弱點, 希望毛澤東時代的中國永遠不會重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