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見北島,2001年11月13日,在愛荷華大學的 IMU(Iowa Memorial Union),大約是受聶華苓的國際筆會中心邀請,和王蒙,王安憶,蘇童,馬悅然一起來的,他沒怎麼講話。記得我和一幫粉絲前去問他:北島老師,您現在還寫詩歌嗎?他本來嚴肅的緊蹙的眉微微展開,微笑着說,仍然寫,但更多是寫散文。然後我們不能免俗地和他合影。
今次是2010年3月19日,香港中央圖書館的地下演講廳。自2007年起, 北島是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和翻譯系的講座教授。
你不得不感嘆歲月幾乎沒有在北島身上留下衰老的痕跡,還是清瘦,還是那樣一個時代的表情,皺着眉,帶着清教徒般的苦難和疑問。至少他的外表傳達這樣的信息。你甚至懷疑他是否還沉浸在文革後時代的氣息中,他總給我沉重的感覺,雖然事實上,我有多麼尊重這份沉重。
今晚的講座,是香港中文大學和香港公共圖書館共同舉辦的2010年度博文公開講座,共有四位教授分別在三月和四月演講。北島是第一位。
先摘錄此次講座的海報:
在香港這樣一個高度商業化物質化的大都市,如何使詩歌與嚴肅文學倖存下去,如何使其成為市民特別是年輕人精神生活的日常形態,如何彌補正規教育中創造性與想象力的不足,這是每個居住在香港的作家和知識分子必須共同面對的問題。
由於香港獨特的歷史背景、社會政治形態及地理位置,由於多語種多種族並存的國際化所需的條件,香港不僅有可能成為國際文化交流的重要平台,甚至有可能成為大中華地區漢語文學與文化的中心之一。然而,為達此目的,絕不能過度依賴香港政府、私人財團或教育機構,而是要以民間的力量為主,藉助並協調各方的資源,逐漸改變香港惡劣的文化生態環境。
演講一開始,北島講了對香港的負面印象,因為他是照着寫好的稿件念得,語調平淡缺乏活力,讓人不免有點失望,只記住了幾個順口溜式的比喻:金錢是上帝,血壓為股票上下,兩極嚴重分化,但不必擔心窮人造反…. 他說他最擔憂的是香港的年輕人,他們一出生就被放入一個生產流水線,仿佛一個宿命,無法改變。他們獲得表面富足的生活,而付出的代價是:想象力,創造力,自我表達能力…..的被扼殺。如何改變這樣惡劣的文化生存條件,或許可以用海德格爾“詩意地棲居”,北島說着就把當晚的演講題目《想象與創造的空間》臨時改成了《在香港詩意地棲居》,不愧是詩人。如何改變,為何能改變?他認為香港應有自己的文化定位,香港也有一定的條件:行政主權的相對獨立,高度健全的法制,言論出版的自由,以及香港作為國際大都市的現有基礎--- 英文語境,愈來愈強勢的中文,多民族多文化,歷史悠久,傳統文化的相對保持,高度的教育中心….最後他說:感謝這個收留了又一個流浪兒的叫做香港的地方。
接着他放了一部去年香港國際詩歌節的紀錄片《另一種聲音》,我感覺這錄像本身還是不錯的,有各國的詩人朗誦,討論,出海的場景,好像一個文化的盛宴,不過並不太合適在這樣一個公眾場合欣賞。特別是那些詩句。
全場最好的部分是最後的提問,我僅是一個忠實的記錄者,分上下貼出來。
現場提問:
目前中國的現狀和當年比較,您覺得有什麼改變嗎?
有很大的變化,這些變化中,有好的變化也有壞的變化。言論空間,我認為實際上和20年前相比的話,是大一些了。當然還是有一定限度,如果我們用香港作為標準的話。至少我不能在大陸演講和朗誦,甚至不能回大陸。這說明中國的人權狀況還是有問題的,我就是一個例子。
剛才北島教授一開始講那個“人,詩意地棲居”,我就覺得很震撼,這個提法一下子讓我們擺脫了我們每天日常反覆的那些瑣事,我也很想知道,作為一個詩人,你怎麼理解詩意?
其實剛才我特別引用了重讀經典,讀海德格爾的原話,他也說得很清楚,他說這個“詩意地棲居”,“棲居” 不是說我們在香港買多大的房子,背多大的房債,不是這個意思,他說的是人的生存狀態。“詩意” 也不僅僅是指寫一首詩,“詩意”是指詩歌所尋找的神(聖)性的精神性的像物。這裡有一個遮蔽(的概念),也就是說,詩歌是打開遮蔽的過程,可以打開人的開日常生活中對神性的遮蔽。“詩意”,也可以說是人活得更有精神的價值,而不是每天忙忙碌碌,僅僅為了活。這也是我一開始感受到的香港的陰暗面。我認為在香港,大到從世界最大的資本家,小到平民百姓,都為一點蠅頭小利在生存。當然我覺得這沒有什麼可責怪的,本來就是一個人的基本生存現實。但我認為我們至少可以從另外一個角度講,我的話是對年輕人說的,雖然我們沒有一個很大的居住的空間,至少希望香港的年輕人能有一個心靈的空間,一個詩意的空間,一個創造和想象的空間。這個空間不需要太大,又可以說是無限大的。
北島教授,平等一下我就不站起來了(坐着提問)。剛才你在演講中講到香港有一個很好的英文的詩的空間和中文的詩的空間,我想知道你所說的中文的空間,是普通話的還是廣東話的?在我年輕的時候,沒有普教,是用廣東話學習中文的,全地球就香港這一個角落,很奇怪。所以這就為我帶來一個困局,我們現在是應該保留這樣一個來之不易的比較小眾的廣東話來想,講,寫或者念詩歌這樣的一個特點,還是順應潮流,向普通話或者華語寫詩進發?
這是一個很多香港作家,華語作家在爭論的話題:到底是否可以用方言來寫作?我覺得方言是可以進入文學的,但只有極少數的詞句,經過某些特定的篩選---時間的或是歷史的特定的原因進入漢語系的系統。比如香港人用的“生猛”,“生猛海鮮”這個詞已經進入大陸,還有“打的”,北京人現在也用。這和當時香港的經濟的強勢有關係。但我覺得不可能全部的用(廣東話),我覺得有些香港的作家試圖完全用口語化來寫作,其實是行不通的。因為漢語的書寫系統很奇怪,我們的老祖宗用書寫(文字)統一了這麼大一塊國土,這塊國土完全可以和整個歐洲來相比,我們用同一種文字來書寫,這個是它的好處,語言變得非常豐富,變成有很多傳統和核心的部分,但實際上也帶來很多的不便,比如我們廣東的,包括我的學生們,常常在寫作時,要將廣東話翻譯成普通話,再寫,進入書寫語言。我覺得這是一個沒有辦法的問題,這是一個常量和變量的問題,常量就是以北方語系,以北京話為主的書寫語言,那麼一些少數的個別的詞彙可以進入。這個問題其實陳冠中(香港作家),我現在是他的粉絲,他曾經提過,大約是三地一文這個意思,我的觀點基本和他一致。
北島教授,記得你曾經在城市大學做演講的時候,當時說了一首詩,讓很多教授看你表達了什麼意思,那些教授說了,但都不是你要表達的意思。那說明你的詩歌其實有你作為詩人的私人性在裡頭。那麼你怎麼看詩歌的私人性和公共性的張力?
我不記得在城大有這樣的講座,你說的可能是一個沙龍活動。詩歌確實存在這樣的問題。詩不定解XXX 。。。(聽不清楚,沒記下來)常常我們在閱讀中發現,很難找到唯一的答案,連作者的解釋也沒有權威性。這個孩子生下來以後,就是別人的孩子了,不屬於作者。作者也是其中的解釋者之一,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和那些教授沒有什麼區別,但是可能唯一的是,我們可以做到的是,我們可以做一些詩歌的細讀。我覺得現在人們因為沒有耐心,沒有閱讀的欣賞習慣,而缺乏詩歌細讀的耐心。其實詩歌是可以從文字本身進入的,就是在文本之間的閱讀,也就是我們常常在英文裡說的“crusie reading”,可以細讀詩歌,基本可以掌握它第一層的意思。當然它背後的文化,深層的意思,這是另外一件事了。
詩人就是守夜人
北島先生,能不能談一下對於詩的創作感受?你寫過“花,握緊拳頭,叫喊”,這句詩的創作感受?
我覺得詩人很難記住自己的創作感受。特別寫作的時候是糊裡糊塗的。如果能記住的話,恐怕也寫不出來了。我只能大致講一下這首詩《守夜》中的幾句,我在想,其實詩人就是一個守夜人,詩人和詩歌就像守夜人和夜的關係。你說的是這句,“在無名小調的盡頭 花握緊拳頭叫喊”,我真的不記得我自己的創作了,但大致的就是說,花都可以憤怒地叫喊了。而且和無名小調連在一起,好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