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連良送來的一個暖水瓶”
文革前,約1964年秋,我放學回家看到家中一個陌生的暖水瓶,就問家人是否新添了暖瓶?答案是:不是,是馬連良先生讓人送來的—裡面是用大白蘿蔔煮的水。家長還特意叮囑—小孩子不要碰。
原來,時逢北京金秋,香港大公報社前社長費彝民先生北上,來首都開會。1949年新中國成立後,經費彝民先生聯絡,一大批文化名人從香港回國參加建設--馬連良先生亦在其中。(其他人包括華羅庚、侯寶璋、馬師曾、紅線女、俞振飛、容國團、姜永寧等學者、藝術家、運動員。)
出於多年的舊情,馬連良先生在得知費彝民先生北上來京的消息後,細心地備下了潤喉去乾燥的蘿蔔水。當時父親的職務時香港香港大公報駐京記者。馬連良先生的用意是在費社長下榻於華僑大廈之後,由我們馬上轉送上去,使來自遠方的客人,一解跋涉後的疲勞,特別是解除北國的乾燥可能會使南方人感到的喉嚨不適。
小時的我,尚不懂得其中“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深意,只覺得蘿蔔水太沒有什麼好吃好喝,也不值錢,似乎有些好笑。
1966年,馬連良先生在受到深重的迫害後,猝然去世。距我的“蘿蔔水”之憶,約兩年時間。那是一個殘酷的轉折—50年前後多少人才懷着一腔熱血回國參加新中國的建設;64年時的人們仍然憧憬着國家建設的藍圖。而66年開始的噩夢,奪取了多少無辜者的生命,億萬人大好的青春。
逝者如斯夫。回顧一個簡單的暖水瓶,裝着“不值錢”的蘿蔔水與一代人的深厚情誼的暖水瓶,我驟然覺得歷史被拉近;很多當時體會不到的東西,在思緒中變得清晰,有血有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