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在北京，有這麼幾個有名的大院，空軍大院，海軍大院，總後大院，等等，乃是我各軍兵種的大本營。

營地有圍牆，門口有小兵站崗，院外的人想進去要填表，接待室的人打電話通知院裡的人，院裡的人出來接，院外的人方可以進去。院裡有他們自己的貨品齊全的商店，有他們自己的禮堂，在院外人羨慕的眼光里，那簡直就是另外的一個世界。

有營地就有家屬，有家屬就有孩子。院裡的孩子，都是跟正黃旗，正藍旗沾邊的，尚武，打起架了很有他們父輩的樣式。

院外的孩子也有那有種的，追溯一下子老輩子，有走過江湖的，有天橋練把式的。打起架來不要命.

院裡的孩子和院外的孩子，因為打架，結成仇家的有的是。

吾們小四合院裡，有個叫二胖的半大孩子，不屬於上兩類人。二胖其實挺瘦，因為他哥叫大胖，順延了這麼個名字。二胖老實着呢，做完作業就幫他媽做飯，誰讓他上邊是個哥，下邊有個弟，可就沒有個姐妹呢。

二胖就一個嗜好，愛看電影，可是找他媽要電影票錢比登天難。所以，這天小四告他說：空軍大院今晚上放新片“渡江偵查記”，我院裡的哥們說能帶咱進去。當時就把二胖給樂壞了，連問：真的真的？小四說：不是真的，我告訴你幹嘛。

晚上，大夥兒正乘涼的時候，小四一個人跑回來了，一進院門，二胖他媽說：這麼快就看完了？吾們二胖呢？小四咽口吐沫，說：我和二胖，沒等着我那哥們，翻牆進去的。正找呢，有一幫院裡的孩子圍上吾們，指着二胖說：這不是青頭麼？吾們說吾們不認識青頭。其中一個就說：甭裝了，前兩天不就是你給一江他弟開了瓢嘛。說着就動手。我撒丫子就跑.二胖他媽聲兒已經抖了：吾們二胖沒跑了？小四說：二胖，讓人家圍上了。二胖他舅說:姐，甭急。我這就上那邊找二胖去。

快半夜，二胖他舅帶着壞消息回來了。大院裡那個叫一江的孩子，為他弟弟報仇，給二胖也開了瓢，壞就壞在，他用的武器是一塊耐火磚。二胖被送到小醫院，從小醫院又轉到301，現生死不明。這幫孩子，將倒地的二胖仔細一瞅，才知道打錯認了。那一江，倒有種，也沒跑，現正在蹲在派出所裡頭呢。

二胖他爸，一個老實巴交的鐵路工人，抱着腦袋蹲在地上流眼淚。

整整三天，二胖才醒過來。醫生說：那塊磚，敲掉了二胖頭上的一塊骨頭。當然，這塊骨頭可以想辦法補。但是，不知道孩子的智力會不會受影響。誰下手這麼重？

禮拜六一大早，胡同口兒來了一輛伏爾加小臥車，一看就知道，這是首長的車。下車來的，正是一江的爸和媽。孩子們都跟着看熱鬧，原來首長除了穿的是綠軍裝，長得也就跟咱小院裡的周大伯張大伯差不多呢。

在前面給首長開路的是個年輕的參謀，在醫院裡就見過二胖他爸媽，這會兒，更是透着熱情。抓着二胖他爸的手說：我們首長來看你們了。沒等二胖爸媽迎出來，一江爸媽已經進了門。

一江他爸說：我們是給你您們道歉來的。我們對孩子管教不嚴。一江他媽說：我們一江他爸工作特別忙，根本沒時間管孩子。這孩子今天這樣，都是我的錯，是我管得不好。二胖他爸說：您也甭這麼說，吾們也明白，當大人的，誰不想自己孩子好啊。二胖他媽說：吾們也沒別的，就是，您們孩子下手推重了點兒。一江爸媽趕緊賠不是。參謀說：大叔大媽，一江，現在還在派出所里。這次，首長說了，讓他在裡面好好想想，接受接受教訓。您家裡二胖的醫藥費營養費，我們全負責到底。二胖他爸說：您的意思我聽明白了。吾們，從來沒有想過把這件事鬧大。您們孩子在派出所里，也是受罪，還是讓他出來吧，吾們絕不會去說什麼的。一江他爸說：我也革命這麼多年，自己的孩子都管不好，真是對不住您們。

小臥車開走了。二胖他舅說：姐夫，就這麼便宜了那小兔崽子？二胖他爸說：那也不能給他送進監獄吧？送進去，再出來，就真學壞了。

過了一個多月，二胖終於出院了，腦袋上永遠地裝了一塊塑料腦殼。

那一江，和隔壁院的志勇同一撥，下鄉當知青了。志勇說：人家，早晚會從農村去當兵。知他為什麼叫一江麼，他爸是打過長江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