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的提到王敦，不由得感嘆一番，忍不住扯兩句。

其實每說到魏晉人物，總不免生出些慨嘆愛恨之心，大約都只因為他們太特立張狂，矯爾不群的緣故罷。王敦生於名族，乃名相王導的從父兄，晉武帝的駙馬，先後曾任廣武將軍，青州刺史。這個人的身上，其實很有些竹林名士的狂放不羈味道。他這人天性豪爽，似乎總有“千金散盡還復來”的衝動，永嘉初年他被封為中書監的職位，於是他把侍婢們全部分給將士，金銀財寶全部散光，只留一人一車赴任。後來有一段時間他開始耽於聲色，有人勸諫，王敦乾脆地說了一句：“此甚易耳”，於是大開後閣把幾十個婢妾全都放走了。王敦喜好清談，口不言財利，有一次皇帝和眾大臣討論藝妓討論得眉飛色舞，他卻不動聲色上去敲鼓，其音律諧韻，頗有彌衡之妙：）

王敦一生東征西戰，有汗馬功勞。他和王導兩人共同把司馬睿推上皇帝寶座，可以說是東晉立國的一大功臣。王族的顯赫聲名和地位，也在他倆手下到達顛峰，甚至有“王與馬，共天下”的說法。王敦本人官拜大將軍，決非幸致。他雖然位高權重，其實並不是石崇之類縱慾之徒，他和公主成親後，有一次去廁所，發現一個裝滿干棗的箱子。“鄉下人”王敦感嘆一番帝王家的周到，將棗子一掃而光，豈知那棗其實是用來塞鼻子以防臭氣的。樓下有網友戲稱王敦為“土鱉”，其實真正想來，倒還不算丟臉之事，總比泡慣KTV和洗腳房的那兩位要好一些。

至於王敦在眾女之前更衣而面不改色，我覺得其實還是狂放性格所致。竹林七賢之一的劉伶麵皮還要老，成天在家裡做裸體主義者，別人嘲笑他，他說我把天地當做房屋，房間當作衣褲，你們跑到我褲子裡面來幹什麼？所謂臉皮老到一定程度便成了性格，王敦的麵皮還不是最厚的。

王敦功高震主，便開始專制跋扈，於是皇帝任用劉隗、刁協等，疏遠分化王敦勢力。敦心內憤懣不平，常常酒後便高歌魏武帝曹操的著名樂府詩篇，“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唱到慷慨激烈處，忍不住用手中如意擊打唾壺，竟把壺邊都打缺了。不論王敦歷史上功過如何，這一壯志風發，豪情四溢，令人熱血沸騰，發盡指冠的經典場景終究長久流傳了下來而為後人所樂道，成為一個永恆的典故。“烈士擊玉壺，壯心惜暮年”，對我來說，單憑這一令人動容的詩句，就使得王敦的形象在我心中增色不少。

當然，這個人的殘暴，不把人命放在心上，也是絕不能諱言的。存心不飲酒看着別人殺美人，後來造反攻占建康，放縱士兵搶劫，肆意殺戮大臣，對付敵人的手法狠毒徹底，動輒滅族，最後身死兵敗，應該說不值得可惜。然而每每想起那擊節而歌的場景，總教人唏噓一番，若生於漢末群雄亂世，是不是亦有魏武之風呢？王敦“眉目疏朗”，倘若無權無勢，相信定當如阮、嵇之輩一樣嘯傲林間，傳流一段佳話，因為總覺得他們其實是一樣的人。倒過來想，倘若阮、嵇有王敦之權勢雄心，恐怕也不會是什麼仁慈愛民之主，而是定要為了自己的理想執着到底的，不由要嘆命運弄人了。

王敦作亂失敗，惡名流傳。和他擠在《晉書》同一章列傳里的另一個倒霉蛋便是桓溫。桓溫幼年便為父血仇，一時被人傳贊。和許多魏晉風流人物一樣，桓溫“豪爽有風概，姿貌甚偉”，一句話，酷哥一名，而又雄才大略，英武過人。

桓溫一生，三次北伐，除了第二次攻占洛陽，小有所得，其他兩次都大敗虧輸。終其一生，也沒能實現恢復中原的願望。反過來，他權高威重，便有不臣之心，操縱朝權，甚至廢立皇帝，最後還是謝安出馬，才阻止了他篡位的念頭。謝安以及其領導的肥水之戰在歷史上評價極高，桓溫在他的面前自然變成了反面角色，再加上他本身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行徑，於是桓溫自然在史書上沒什麼好名聲。

但是，總覺得桓溫其實也是個毫不遜色的傳奇般的人物，是帶着魏晉那一抹絢麗色彩，讓人久久唏噓的一段傳說。英姿勃發，雄心壯志，卻又不拘於禮教束縛，敢作敢為。和那個年代的人一樣，他似乎永遠都是那樣意氣風發，永遠不懂得約束收斂。他上疏請求伐蜀，不等回音就揮軍出發，那種春風得意的樣子，據《世說新語-豪爽篇》，桓溫平蜀後召開慶功宴，他“素有雄情爽氣，加爾日音調英發，敘古今成敗由人，存亡系才，奇拔磊落，一坐讚賞不暇坐。”直到散會後，人們還“追味余言”良久。

桓溫征服蜀地之後，北方的石虎病死了，於是桓溫便請北伐，但朝廷卻不予理睬，反而任用殷浩等人來抑制桓溫，使得桓溫鬱悶不已。他自領大軍，從此和朝廷維持一個羈縻的相持形勢。至永和七年，桓溫再次上表請伐，而這次他又重施故伎，根本不等朝廷回應，自說自話便率領四五萬大軍沿江而下，直達武昌。一時朝野震驚怖然，以為反叛，會稽王司馬昱飛信勸阻。於是桓溫率軍還鎮，並上表明志，裡面說得慷慨飛揚：

“……寇讎不滅，國恥未雪，幸因開泰之期，遇可乘之會，匹夫有志，猶懷憤慨，臣亦何心，坐觀其弊！故荷戈驅馳，不遑寧處，前後表陳，於今歷年矣。丹誠坦然，公私所察，有何纖介，容此嫌忌？豈丑正之徒心懷怵惕，操弄虛說，以惑朝聽？……今橫議妄生，成此貝錦，使垂滅之賊復獲蘇息，所以痛心絕氣，悲慨彌深。臣雖所存者公，所務者國；然外難未弭，而內弊交興，則臣本心陳力之志也”。

以桓溫的性格來說，這一“痛心絕氣，悲慨彌深”，實在應該是他內心那種壯志未酬，卻被橫加阻擾的真實寫照。

桓溫於年少意氣時，自視甚高，常常自比司馬懿，劉琨。有人把他比作王敦，他還很不高興。有一個劉琨的老侍女，說桓溫長得像劉琨，桓溫大喜，立刻打扮起來再讓她點評，結果各方面還是都差了一點。為此桓溫若有所失地昏睡了數日。可見他內心深處對劉琨當年北上那種信念的嚮往和認同。男兒生於世間，當提三尺劍立不世功業，中流擊楫的慷慨場景，一定在桓溫的夢中縈繞過多回。

然而由於戰術的保守，還有整個朝廷對他的猜忌與不配合，他幾次敗得好慘。但桓溫卻絕不像劉琨，祖逖，更不做將來的那個岳飛，他的目標乾脆得很，要想毫無所縛，就自己來操縱甚至取代那個朝廷吧。桓溫躺在床上對親僚說：“為爾寂寂，將為文景所笑”，“既不能流芳後世，不足復遺臭萬載邪？”嚇得別人都不敢出聲。他路過王敦墓，這個他曾不屑與之相比的人，竟若有所思地說：“可人，可人”。桓溫和那個時代所有閃光的名字一樣，矯然不群，傲視一切，大有不驚人死不休的意味。

江南安定已久，桓溫北伐自然引起民怨，數次征戰，死傷者眾，戰火綿延荒蕪四野。為此群臣意見很大，王羲之就大力反對北伐。而桓溫也不是心慈手軟的主，擊破袁瑾、朱輔後照樣活埋數百人，這些都用不着遮掩迴避，也不用辯護。史書評論他說“廢主以立威，殺人以逞欲”，是很有道理的。只是桓溫令人覺得有一種可嘆的意味，他的背影映在夢想和陰謀裡面，投在執着和權欲之間，光榮的和卑劣的混雜在一起，它們都如熊熊大火一樣猛烈地閃亮。桓溫留在我們記憶里的印象，還是如同電影的畫面那樣，最強烈地浮現出來。

那個為了父親枕戈泣血，終於手刃大仇的少年。那個站在魚腹浦，遙指八陣圖的將軍。那個在慶功宴上高談闊論，令眾人嘆服的辯者。那個率軍進至霸上，百姓父老簞食壺漿以迎，含着熱淚說道：“不圖今日復見官軍”的勇士。那個行經金城，看見少年時種下的柳樹已長大長高，不由得慨然興嘆：“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泫然淚下的統帥。那個公布霍光故事，隨意廢立的弄權者。那個與謝安談笑風生，而晉國國運在談笑中搖擺的老人。

每北望中原，而大業終不成者，時乎？勢乎？

但無論如何，這是一個我哭我笑都張揚開來的年代，在這個時代人物的身上，似乎永遠都有這麼一種風流，令人心潮澎湃的風流，後人無法企及的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