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偶見一劍版主動問於下，情意甚殷，遂於功課之餘灌水一篇，以博諸公一笑耳。臨屏草就，才情不逮，遍體生津，莫笑莫笑。***

他一直沒有看我。

他的眼光，先是緊緊盯住那個白袍小將。人家一遇到危險，他自己緊張得什麼似的，連聲喊“不許放箭，不許放箭”。為什麼他對一個敵人反而那麼好呢？我不知道，他是英雄，想的事情畢竟和我一個女子不同罷。現在他又盯上了那個大鬍子黑臉的莽漢，真不明白，難道我的容貌還不如那個人嗎？

或許，他根本不喜歡我。那為什麼還讓我女扮男裝，陪在他身邊呢？或許，只是因為他還計較名聲，恐怕我向外宣揚出去罷？又或者，他還惦記着他的兒子。每次看到我，他總要嘆氣，便說起那個死去的孩子，還有一個姓典的什麼人，說他本來有一個姓丁的夫人，便是為此離開他的。我明白，我們女人，在他眼裡面其實很不值錢，比不上他那些愛將的一個小指頭。但他終究還是心虛，這次要再泄漏出去，他那本來便不怎麼樣的名聲可就全毀了，他是不可以讓我離開他的控制的。他讓我在身邊，其實是怕我，他從來都沒有真正相信過一個人。

“為什麼要叫傑呢？”我不喜歡這個名字。“天下至難得者人傑也，有什麼不好？”他說。

安靜，難得的安靜。所有的人都站住了，不再前進。只有他急急地令人將車推上前去，我策動馬兒，跟在他身旁。其實自從出軍以來，我一直都沒有離開過他身邊，只是他根本沒有在意罷了。或許，他的眼光太遙遠，是看不到我的。

“我乃燕人張翼德也！誰敢與我決一死戰？”

好大的聲音，像是晴天打了一個霹靂一樣。他臉上變色，急忙除去傘蓋，凝視良久，說：“我昔日聽說翼德於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這次陣前遇到，大家千萬不可輕敵。”

又是安靜，幾隻鳥兒撲喇喇從天空中飛過。這時長坂橋邊，幾十萬對眼睛，只有一雙不看那個粗莽漢子。自始至終，我的目光都沒有離開過他。

“燕人張翼德在此！誰敢來決死戰？”

他的眼睛突然移向我了，我們的目光相交，我把所有的熱情都投在這一次對視中，他露出一絲惶恐，把頭轉了過去，他終究不敢面對我。他低頭沉思，臉上陰晴不定。

我也終於把目光移開了，橋上的那個人似乎很不耐煩的樣子，或者是很不安罷？我不知道。他又在想什麼呢？他心事重重，看到敵人都不肯放箭，他身後的那面“曹”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戰又不戰，退又不退，卻是何故！”

這是我一生中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聽到這個黑臉男人說話，偏生句句都是那樣粗魯。我那匹溫順的馬兒給他這樣一嚇，嘶鳴了一聲，便要往後退去。

往後退，那便是離開他了。我不由自主地一緊韁繩，雙腿夾緊馬腹，我不要離開他，任何時候都不要。那馬卻長嘶一聲，忽然把前蹄一抬，來了個人立。我吃了一驚，兩腿用力一夾，卻還是沒能穩住身子。如果那時有叫做“馬鐙”的東西，我的命運也許會不同，但是那時沒有，我晃了一晃，終於從馬上摔了下來。

他回過頭來看我，我坐在地下，也抬起頭看他，我那身寬大的衣甲上沾滿了塵土。只是一霎那的事，但我卻感覺過了好久，好久。他忽然詭異地笑了，我坐在地上，也對他笑一笑，他說過，我的笑容像花兒一樣。

他突然調過馬頭，向我這裡疾馳。我剛要說些什麼，他已經從我的身邊掠過，揚起一陣煙塵。八十三萬大軍一陣騷動，突然間似乎天崩地裂，洪水決堤，只見一片黑壓壓的人馬，驚慌失措地向我頭上壓過來……

“寧教我負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負我”，他總是很驕傲地說這句話。其實他也沒有負我，因為我是心甘情願的，這不能叫做相負吧？

更何況，他留給我的最後一個表情，畢竟還是一個微笑。

兵馬散盡，那黑臉漢子還愣愣地呆在橋上。繡着“曹”字的大旗歪倒在地，旗角還在微微掠動。長坂橋下的水緩緩流過，像一段斬不斷的痴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