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和我的點點滴滴

-----楓雨
前言

到今年二月，父親已離開我整整四年了。四年裡，父親的音容笑貌總進到我的夢裡，象從前一樣。我依然和父親聊天，撒嬌，吵架，談心...... 醒來才知道，一切都是隔世。淚水就會滑落在枕旁。

兩年前，就想寫個集子，把父親和我的點點滴滴收集在一起。於是，有了下面的文章。我想，以後我還會不斷地拾起這些記憶的片段，把它化成涓涓細流，以寄託我對父親的思念。

菜湯的故事

小的時候，家裡人口多，奶奶，姥姥，還有我們三個孩子，只有哥哥上了小學。一家七口的生活，全憑父母一個月加起來不到一百塊錢的工資來維持。肉，蛋，一切副食都是定量的。真是奇怪父母是怎麼“變”出一日三餐的。記得最愛吃的菜是菜花(cauliflower) 了，因為很少吃到。尤其到冬天，只有大白菜，還必須起五更睡半夜，排隊拿號，才能買到百來斤的冬儲大白菜。有條件的人家就挖個菜窖，把白菜放在裡面，不容易爛；沒有條件的，只好把十幾顆白菜放在自家門口，蓋上個布單或塑料布，過一陣子，就要打開把白菜再重新擺放一遍，把幹掉的，爛掉的菜梆子掰掉，這樣，等到了年三十兒晚上，全家還能吃上一頓豬肉白菜餃子。雖然白菜幾乎脫了水份，可一家大小還是吃的很香甜。平日的飯桌上，只有兩個菜，都是綠的，很少有葷腥兒。而且每個菜的菜湯都特別多。每次吃飯的時候，父親總是高興地說：“哈！這麼香的菜啊，我先來啦！”然後把盤子端到自己面前，把菜湯撇進自己碗裡，菜只是夾一兩根，或者乾脆不夾。我很奇怪，就問爸爸幹嗎總“搶” 湯呀？爸爸說：“這是精華所在呀，好吃得很呢！”我不高興了，噘着嘴說：“那你幹嗎都一個人吃啦？也不給我留一點，我也要！”爸爸笑了，說：“好！下次你先來！”等到下一頓飯，媽媽剛把菜端上來，我和哥哥都搶着往自己碗裡倒湯，爸爸一副遺憾的樣子說：“呦！你們都吃啦？媽媽做少了！”媽媽說：“那菜湯有什麼好吃的？不就是醬油和水嗎？”“哎，”爸爸不同意地說：“炒菜的味道都在湯里呀！”我嘗一口，雖然覺得比光吃硬硬的粗米飯有味，可是...... 這時爸爸夾了一筷子菜到我碗裡，慈愛地說：“要把菜拌在飯里，就更好吃了！”果然，好吃了許多。“那你怎麼就要湯呢？”“我是大人啊！”

以後我們家一到吃飯的時候，有湯的菜總是最受歡迎。媽媽總搖頭說爸爸盡教我們壞毛病，可爸爸挺高興。當然，我們的飯里，有湯，也有菜，而父親的，總是湯多於菜。長大後才明白，那是爸爸為了把菜留給我們和奶奶姥姥，那是他從自己嘴裡省下的啊！到現在我還有用菜湯泡飯的習慣。

父親的禮物

記得小的時候最希望爸爸出差，然後天天盼爸爸回來。因為爸爸肯定會帶來讓我小小心靈驚喜好幾天的禮物。那一次，我已睡下，爸爸回來了！我假裝閉着眼睛睡覺，可心裡已怦怦跳個不停。聽着媽媽和爸爸在外屋說話，聽到開旅行包的聲音，我直着急。爸爸怎麼還不進來呀！終於，過了好久－－其實並不久，只是幼小的我自己覺得罷了－－爸爸進來了，走到我的床前，看我睡着了沒有。我不出聲，眼睛閉得緊緊的。爸爸用手輕輕撫摸我的頭髮，輕輕叫：“小雨！”媽媽這時也進來了，輕輕說：“噓－－孩子睡着了，不要叫醒她。”爸爸顯然是聽從了媽媽的意見，小聲說：“我給小雨買了雙皮鞋，不知合適不合適？”說着，就聽見悉悉索索的紙聲，然後我就感到腳上痒痒的－－爸爸在用鞋比我的腳呢！皮鞋！我已經九歲了，還沒穿過皮鞋呢！在那個年代，很少有人會稱皮鞋。若是哪個小夥伴穿上一雙皮鞋，我們一大邦會圍住她，唱到：“小皮鞋，咔咔響，資產階級臭思想！”裝出一付滿不在乎的神氣，其實心裡是又羨又妒。怎麼，我今天也有皮鞋啦？我一骨碌坐起來，叫：“爸爸，你給我買什麼啦？”爸爸一下子樂了：“呦！小雨你還沒睡着呢，假裝的呀！”媽媽則在一旁嗔怪爸爸：“都是你把她吵腥了。”我趕緊解釋我還沒睡，又把他們剛才的談話說出來以證明。於是媽媽停止責怪爸爸，而反過來說我不好好睡覺。我顧不得這些，這時皮鞋已經到我手上了：那是一雙駝黃色的小皮鞋，圓圓的頭，有一個小扣盤兒。那時的皮鞋，大抵都是這樣，可對我來說，那真是寶貝。我試了脫，脫了試，在床上走兩步－－不捨得下地走，怕把鞋弄髒。爸爸直勸我：“下來走走，沒關係，穿不壞的，以後咱還買呢！”我可知道這已經是奢侈品了，因為媽媽也就有一雙穿得都變了型的牛皮鞋呢！因為哥哥還沒有呢！因為媽媽已經在說給小孩子買這麼貴的東西浪費錢呢！爸爸笑笑，對媽媽說：“小女孩子，應該有雙好鞋子，不要老撿哥哥穿剩下的。”我這時才想起來，我上學的書包，是頭天晚上媽媽在燈下一針一線補起來的寫着“為人民服務 毛澤東”幾個字的哥哥用舊的小軍挎。因為補丁太多，媽媽煞費苦心，才沒有把“毛澤東”三個字蓋住。我倒不在乎，因為要上學的興奮勁兒已蓋過了對沒有新書包的不滿。可媽媽說，不能蓋住這三個字，會犯錯誤的。我的鉛筆盒，上面寫着“備戰備荒為人民”，也是哥哥換下來的。我後來因為這個還哭了一場。因為我發現好多同學的鐵鉛筆盒上都有小九九表，而我的沒有…

今天，我終於有了嶄新的東西，別人沒有用過，是新的，只有我才有！我一下子覺得自己的重要，一下子覺得長大了。爸爸說在幹校的時候，每天下工回來，最愉快的事就是把四歲的我抱到八仙桌上，聽我唱“我家的表叔數不清”。以前我只是一段段地瞎唱，從來不想詞是什麼意思。今天我突然覺到自己要當李鐵梅的勁兒，想也“爹爹肩上有千斤重，鐵梅我應該挑上八百斤”。爸爸聽我說了這些，笑得更開心了，一個勁兒地說： “好好！將來小雨比爸爸有出息！”記得那個晚上，我是把鞋放在枕邊睡着的。

爸爸送過我好些禮物，我還記得上高中時，穿着爸爸從廣州給我買的紅邊兒米黃色的擊劍服，把全班同學都“鎮”住了。記得每次過生日，爸爸總會給我買我愛吃的朱古力。後來長大了，爸爸送給我一本千家詩，等等。我記得好多。可我給爸爸買過什麼呢？我想了很久，卻想不出！

其實父親給我的又何嘗只是物質上的禮物呢！父親一絲不苟的敬業精神，嚴於律己，寬以待人的品行，寧可兩袖清風，不趨炎附勢的稟性，最重要的是他那顆善良的心，才是我這些年來，人生無論如何磕磕絆絆，都始終信念如一的支柱。這才是父親給我最寶貴的禮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