艷陽下的belle époque華廈亮麗耀眼，石板鋪地的廣場邊擺滿了藤桌藤椅。英人步行道上的來往行人都已經曬成了古銅色，鋁合金洋鐵皮顏色的那一群還在下面海灘的鵝卵石上耐心伏着，好像等待出爐的燒餅。天是碧藍碧藍的，被筆直的棕櫚樹戳了幾個窟窿；海也是碧藍碧藍的，被遠處的白帆打了幾個洞眼。天堂鳥根深葉茂地長了大半個人高，這才老實巴交地開出幾枝花來，一點都沒有花店裡鶴立雞群的氣焰。

藍色海岸上的尼斯，就這樣迎來了又一個夏天。

和所有的自由市場一樣，Cours Saleya一大早就人聲鼎沸。前一天下午經過的時候，這裡還在賣古董。積灰的硬皮燙金舊書，晦暗的骨瓷杯盤碟盞，還有一大捆一大捆老祖母式樣的銀刀叉。大件的物事零零落落地堆在地上：水晶吊燈波斯地毯，患着嚴重關節炎的緞背椅子。黃昏的斜陽里充斥着樟腦和回憶的氣味。

然後，這些別人家陳年破敗的奢華一夜間被收卷得乾乾淨淨，小販們擺出自家新鮮的蔬菜鮮花香料蜜餞，Cours Saleya一下子活潑了起來。看慣了美國超市裡大批量生產、長距離運輸的華而無味的蔬菜，這裡農夫小籮筐里的蘑菇白得可愛，番茄紅得嬌艷，青椒綠得個性，像是一群有人疼有人愛的孩子。

尼斯的舊城就在市場旁邊。城最早是希臘人築的，後人添添補補，越造越密，把馬路硬是逼成了錯綜複雜的小弄堂。弄堂兩邊密集的樓房，不是半舊，就是舊的，再有就是很舊很舊了。都說老太喜歡鮮艷的打扮，老房子也不例外：杏黃、果綠、棕紅，顏色有些黯淡，熱熱鬧鬧地擠成一堆，緊鄰的兩幢房子很少是相同的顏色。樓上黑鐵雕花的窗台陽台前，擺着怒放的天竺葵 - 老太越老越愛俏，髮髻上少不了插上幾朵花。

街面房子的底樓是各色各樣的店鋪。有些是做遊客生意的，賣色彩明快的普羅旺斯花布、手工製作的香皂蠟燭、彩釉橄欖油罈子之類；有些是平常過日子的肉鋪和雜貨店，還有最好看的糕餅店：咖啡色的巧克力蛋糕、淡黃的奶油酥皮點心、紅紅綠綠的水果派，看得人口水吧噠吧噠的。

舊城像個巨大的迷宮，走到盡頭，會聽到嘩嘩的水聲，那是司法廣場上的噴泉。

司法廣場是個消磨時間的好地方。廣場的一邊是華麗氣派的衙門，進進出出都是神色嚴肅的西裝領帶，偶爾也有穿黑袍的法官。另一邊是家咖啡館，仗着地利在門口擺了好幾排桌椅，坐的大多是一身短打的度假閒人，吃酒喝茶找熱鬧看，巴不得衙門裡推個重犯出來就地正法。

可惜這年頭，就是法國都不興斬首示眾了。不過，廣場上還是有熱鬧看的。上早班的是一夥印第安人，如泣如訴地吹排蕭。然後一個扛着薩克斯管的中年人來接班，輕快地吹上兩個小時，中間休息一刻鐘，收過小費就走路。這一個還沒走遠，那邊幾個十幾歲的孩子已經翻着跟頭表演起巴西舞蹈來。鑼鼓喧天一番後，廣場的另一頭又傳來行雲流水般的鋼琴聲，好像所有的藝人都事先開過會，談妥了演出時刻表。

華燈初上的時候，Cours Saleya又變了樣子。集市的帳篷上掛出一串串燈泡，下面擺出桌子椅子，成了兩旁餐館的露天茶座。別處的自由市場常常一不小心就被改成粗糙的大排檔，這個地方，桌布雪白，刀叉鋥亮，好像從來都是體面餐館的一部分。

尼斯的生牡蠣是非常令人難忘令人懷念令人嚮往的。肉質略顯單薄的牡蠣，入口之後有一種獨特的風味，用“齒頰留芳”來形容再恰當不過。裝在小鐵鍋里的paella也值得一提。可能是原料新鮮的緣故，這道西班牙菜的尼斯版本相當出色。用海鮮、雞腿、香腸和saffron一起煮的米飯，連鍋一起香噴噴地端上來，教人恨不得連小鐵鍋一起哐當哐當吃下去。還有三色的crème brulée，裝在小陶釉罈子裡，輕輕敲一敲上面的糖殼，香草、咖啡和可可的味道立刻溢出來，捲起桌上殘酒的沁人果香，還有晚上略帶鹹味的海風。尼斯的氣味。

Cours Sayela 邊上有幢土黃色的房子，是Matisse的故居。自從一百多年前通了火車之後，到尼斯度假或者長住的近現代名人像大閘蟹一樣一數一大串，人們反而忘記了尼斯古代的一個女英雄。十六世紀中葉的時候，土耳其大軍兵臨城下，尼斯陷入重圍。當地的守軍一籌莫展，士氣渙散。有個叫做Catherine Ségurane的洗衣婦人實在看不過去，揣着一根洗衣棍連夜闖入敵軍兵營，使出獨門棍法把守夜的士兵打得落花流水。這位比聖女貞德可愛得多的大媽，繳了敵人的軍旗不算，還居然背過身去撩起裙子，狠狠地moon了追兵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