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依稀兒時故鄉(10)三巨星隕落 |
| 送交者: 稻花香里聽蛙聲 2010年10月13日18:43:2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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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三年級時的一個下午,大隊的高音宣傳喇叭忽然響起淒婉的哀樂,一直不停地迴蕩在村子上空。因為那一年已經有好幾次聽到這樣的音樂,在教室外邊玩得正起勁兒的我也感覺到,一定有什麼不祥的事發生,某一個大人物去世了。傍晚,高音喇叭終於傳來了偉大領袖和導師毛主席逝世的消息。 聽大人們說:天上的一顆星星,對應地上的一個人。一個人去世時,天上的那顆星就會熄滅,或化為灰燼。只有代表巨人的星星隕落時,才留下痕跡,讓人發現,因為巨人的星星要大很多、亮很多。公元一九七六年的春夏之間,據說就有三顆明亮的星星划過天際,隕落在地球上的某個角落,預示着有三位巨人要離開人世。我常常在繁星滿天的夜間看到流星划過蒼穹,留下長長的一道光影,瞬間即逝,不知它們是不是就是人們所說的隕星。 那年的一月,周恩來逝世;七月,朱德逝世;不久,一場大災難降臨神州大地——唐山大地震。病中的毛主席派華國鋒副主席親自去唐山慰問災民,解放軍日夜兼乘奔赴前線救災。 震後餘震不斷,甚至距離唐山一千多公里的永濟縣也有震感。公社不敢掉以輕心,通知大家做好防震準備。有一陣兒,西下村家家都在大道兩旁的空地上,用木材和塑料布支起簡易的防地震帳棚,將家裡值錢又方便搬運的東西和生活必需品都搬出來,即使下雨天也不敢回家住。好在是夏天,晚上天氣不冷,睡在戶外反而更涼快。這樣,膽戰心驚地過了一、兩個星期,平安無事。地震的餘威漸漸散去,但唐山大地震後的慘狀卻一點一點地傳來。 九月,又傳來毛澤東逝世的消息。接着是追悼會,我還清楚的記得:電影放映前的《新聞》片中,播放的細雨中華主席致悼詞的場景。 毛主席對那個年齡的我來說是神,是無處不在的神,更形象地說好象個符號。因為到處都有毛主席語錄,牆上、電線杆上都用石灰或油漆整齊地刷着。經常能聽到“毛主席萬歲”。我甚至不知道他也是個活生生的人,不明白“語錄”是什麼意思,更不能理解他也會去世。 西下村在學校的禮堂里設置了“毛主席紀念堂”,讓全村人弔唁。紀念堂正中間放一張大方桌,方桌上擺放一個大鏡框,裡面是一張毛主席半身像,鏡框周圍掛着黑紗。桌子上是紙紮的白花。四周擺滿了花圈,大的直徑有兩米多,都是村里年長的婦女緊急精心設計製作。全村男女老少由各生產隊長組織,輪流來到紀念堂,在主持人的指揮下,不斷播放的在哀樂聲中,對毛主席像三鞠躬,然後悲傷地離開。偶爾有人悲傷過度需要被攙扶着走出來。 所有大人的胳膊上都佩戴着黑紗,胸前佩戴小白花。每家每戶的大門上也懸掛着黑紗。有的人家裡也設有簡易的靈堂,對着白瓷燒制的毛主席塑像不時地祭拜。村子裡有好一陣子沒有人舉行結婚儀式。 又過了不久,英明領袖華主席一舉粉碎了“四人幫”。有一天,學校通知全村的小學生都跟着大人,舉着小三角紅旗,三三兩兩地走到公社所在地——鹼莊(現稱常青)。在平時唱大戲、放電影的學校大戲台下,聚集着全公社各個村莊的上萬人,聽台上公社書記作重要報告。只見戲台上一排桌子後面坐着一個穿綠軍裝的人,遠遠地也看不清楚長的什麼樣,手上拿着稿子,對着麥可風念。一會兒一個“四人幫”,從四周安裝的大喇叭傳到耳邊。場下的人亂鬨鬨,互相打着招呼。碰上親戚朋友的,正好拉家常。家長找不着孩子的,扯着嗓子喊。各村的幹部忙着維持秩序,讓大家靜靜,認真聽書記講話。我還沒弄明白“四人幫”是什麼東西的時候,大會已經散了。大家又在熱熱鬧鬧中陸續趕回家。 學校里也開始深入批判“四人幫”,我也漸漸弄明白:王、張、江、姚原來是四個人,其中有一個女的是毛主席的妻子,一起組成了“四人幫”,干盡了壞事,迫害了許多好人。音樂課上,老師開始教唱《你辦事,我放心》、《交城的山、交城的水》等歌曲。我們村有人煞有介事地宣稱自己是華主席失散多年的弟弟,要進京相認。 沒有多久,國家恢復高考,不唯成分論,任何人都可以憑考試成績上大學,取消推薦上大學的制度。那時候還常聽到“老三屆”這個詞。我們村就有個作老師的“老三屆”考上了大學,成為全村小孩子的榜樣。家長都開始重視小孩讀書。特別是一些成分不好的家庭。我的父母親也開始每天檢查功課,作業不完成,不能睡覺;問題答不上來時,或者考試退步後,父親都會批評我們。 輟學已經四年的三叔也想重新開始讀書,他被迫離開學校時已經上初二,生產隊四年起早摸黑的勞動磨練,已經使他長成一個強壯的小伙子,祖父母也開始張羅着給他說媳婦。他執意要讀書,而西下村的初中已經沒有名額,三叔也覺得年齡太大,不好意思在本村上學,自己跑到二里地外的鄰村——東信上初一,成為班上年齡最大的學生。他珍惜再次讀書的機會,非常刻苦,但運氣不佳,幾次高考都差幾分未能如願,最終成為一名優秀的小學教師。 文革後期,上山下鄉的知識青年已經陸續開始返城。我們公社的知識青年都集中在鹼莊的小農場,有集體宿舍和食堂。公社專門為他們劃分出優質試驗田,作為獨立的生產單位,自己種地、種菜,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平時偶爾來各村體驗生活時,才住在我們村子裡幾天,與農民打交道。此刻,小農場變的空空如也,死氣沉沉。 這些知識青年在農村的幾年裡,雖然帶來城裡人的知識和新鮮氣息,也一定程度上破壞了鄉村的純樸之風。他們的素質良莠不齊,長時間沒有家長在身邊管教,有些人很快養成抽煙喝酒、偷雞摸狗、爭風吃醋的壞毛病。不同來源地的知青經常借看電影的機會打群架,甚至鬧出人命。據我所知,當時最大的幫派就有來自電機廠和發電廠的本地幫,及北京、上海來的大城市幫。 中國現代文學的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汗牛充棟的“傷痕文學”和“反思文學”,把知青個個都描寫成了受委屈的時代受害者,博得了無數的眼淚和同情。如果把所有的責任都推給那個時代,似乎也不公平。 恢復高考和知青返城,也曾在農村留下無數個現代版的“陳世美和秦香蓮”的故事。我們村就有人剛上了大學,就逐漸與農村的未婚妻疏遠,最終分手。 接着又一件大事:送《毛主席選集》第五卷下鄉。一群人敲鑼打鼓,坐在一輛四輪拖拉機上,從公社來到大隊門口,將一捆一捆嶄新的、用紅綢布繫着的《毛主席選集》第五卷送來,大隊幹部畢恭畢敬地雙手接過,組織幹部社員學習。 在學校,老師讓大家上課時抄寫《毛主席選集》第五卷上面的話當寫日記,有的段落要求背誦。只不過是照葫蘆畫瓢,死記硬背,其實我根本不懂毛主席講的是什麼意思。 四年級時,學校開始實施秋季入學和升學的制度,我的四年級因此多上了半年。公社各村學校開始成立聯校,全聯校統一出題考試,年終各村比較學生成績。“青渠屯公社”也改名“常青公社”。各村逐漸取消初中部,挑選優秀教師,籌備成立“常青中學”。 我開始接觸課外讀物,迷上看小說。家裡的書除了《毛主席選集》和我們的課本外,就剩下一本被母親用來夾鞋樣的豎排字的繁體字書,好象是《小說月報》。姨父是老師,每次去古城村的姨家走親戚時,我都鑽在屋裡,找姨父攢下的小學生雜誌,一讀就是半天。有時向高年級同學借書,有被揉的破破爛爛的,沒封面,沒頭沒尾的小說、雜誌,甚至手抄本如《梅花黨》等。晚上在煤油燈下,躺被窩裡看,上課偷偷藏在課桌下看。 這一年,薛老師生小孩,請假一年。在四年級多上的半年裡,我們班又先後換了幾個年輕的女老師。她們都剛剛高中畢業,沒有教書經驗,常常被學生氣哭。但都很認真,很耐心。她們最終都出嫁,離開了西下村,對我而言,幾乎沒有再見面的機會。但我會永遠記住她們的名字:孫曉梅老師,張琳老師,張榮榮老師。 村子東面的“尊村引黃大渠”開始挖掘,沿渠的每個村子負責修建一段工程。村子裡年輕人在冬天都參與修建大渠,吃、住都在工地。冰凍堅硬的工地上紅旗招展,爆破的聲音此起彼伏,小平車、拖拉機歡快地跑着,幾十公里長的大渠工地,熱火朝天。第二年,黃河水蜿蜒流過西下村,永遠結束了農民靠打井和靠天收穫莊稼的日子。 村子裡成立了計劃生育工作宣傳隊,由婦女隊長,保健站的赤腳醫生帶領,挨家挨戶地勸婦女少生孩子,勸說孩子多的母親做手術。 祖父終於被摘掉了扣在頭上幾十年的“四類分子”帽子,名義上,我們家與貧下中農的地位開始平等了。對我們兄弟姐妹來說,這就如橫亙在面前的一扇厚重的大門,打開了一條縫。只要我們探出頭來,就能看見廣闊、燦爛的外面世界;只要我們願意,就有機會走一條與祖父母、父母截然不同的生活道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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