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中的呼喚

有時候我希望自己出身於某個豪門大家，七個哥哥，七個伯父，七個爺爺，這樣我就是公主，就不用在乎媽媽的那份愛是厚還是薄。遺憾的是，我只有一個一直騎在我頭上的哥哥，一個生活在異鄉的伯父，至於爺爺，他與我早已是陰陽兩界了。所以，母親那份愛對我極其重要，必須時刻提醒她：我很重要。在她忽略我的時候干一點兒事，這樣才能得到舞台上的那束聚光燈。

然而，母親骨子裡似乎是重男輕女的。

“小路，洗碗去。”
“為什麼哥哥不洗，讓我洗？”
“因為哥哥是男孩，你是女孩。”
“為什麼男孩可以不用洗碗？女孩要洗碗呢？”
“你不洗碗就找不到婆家了。”
於是我嘟着嘴去洗碗，其實一點兒也不明白洗碗和找婆家有什麼關係。

在我長大了一點之後，找婆家這招便不靈了。
“小路，洗碗去。”
“我不洗。哥哥不洗我就不洗。他比我大。”
“哥哥在做作業呢。你還沒上學。”
我拿着髒碗偷偷去看哥哥。一本書攤在桌上，眼睛卻盯在桌面以下-看漫畫呢！
我大叫，“哥哥沒做作業！哥哥在看漫畫！” 哥哥從椅子上暴跳起來抓我，嚇得我髒碗往他身上砸。碗破了，哥哥的下巴也砸了個包。自然我挨了好幾下巴掌，洗碗的重任也不容置疑地落在了小路身上，連回嘴的機會也沒有。

哥哥長着張機靈的臉，我卻只會嘟着嘴，鄰居李叔叔說我長了張借了米還了糠的臉。所有人都喜歡哥哥，他是孩子王，搗蛋天才。連電影院看門的老頭都說哥哥是數學天才，因為他知道五乘三乘三得幾。母親給哥哥兩個蛋，兩根香腸，給我一個蛋，一根香腸。雖然我也吃不了那麼多，可是仍然覺得不公。所以我藏起了哥哥的紅領巾，在他睡着的時候在他臉上畫鬍子。當然最後倒酶的總是我，想要什麼什麼沒有的也是我。哥哥說需要一雙球鞋，他立馬有了。我說需要一個娃娃，母親說等等。

我等啊等啊，等到不再想娃娃的年齡。其實，我也知道母親是愛我的。有一次天下着雨，我因為貪玩不想回家，母親出來尋我。細雨之中，母親一聲聲喊着我的名字，喚我回家。我躲在樹後看着母親焦急的樣子，卻不想出來。因為那一刻我發現自己對母親很重要。只是，母親的愛於我是細雨，對哥哥卻更象暖陽。

為了證明自己不需要洗碗也可以有出息，有人要，我的書讀得很好。後來去了北京。再後來要出國了。哥哥也是嚮往外面的世界的人，只是走到國家邊境就再沒有前行的勇氣了。

不過沒關係，母親依然最愛哥哥。每次打電話她用語頻率最高的仍然是哥哥的小名。然後再聽我說自己染髮的故事，減肥的故事，找男朋友的故事，她一直覺得我過着天方夜潭的日子。既然不能理解，就隨它去吧。

我嘆息着，也許母親認為我是永遠不需要娃娃的。其實我也愛哥哥，他那麼機靈，而且懂事。我眼睛一閉，反正現在寵愛可以從別處來，何必在乎母親的那份呢？

可是有一天，我忽然病了。本來身體好得象結實的草垛。可是也病倒在異國他鄉。其實自己一點也不知道。腦子只存在於一個混沌的世界，忙着和小天使小精靈遊戲。可是在外面人看來，我的眼睛精光湛湛，可憐的嚇人。有時半夜會突然醒來，仿佛覺得外面下着雨，有人在哭泣。我想去找哭泣的人，去安慰她。然而怎麼也出不去。那扇房間的窗也太小了。

後來病好了，哥哥才告訴我，那些日子母親一直在哭泣，以及發呆。

我才意識到原來那夢中的哭聲是母親托風傳來的。只是那時的我不明白。

再見母親的時候，突然發現她瘦了很多，比我還憔悴。可是母親只是上上下下地看我，說，路兒啊，怎麼這麼瘦啊？我說，沒有啊，我天天鍛煉的。從來沒看見母親看我的眼睛有那麼熱切。

在家呆了一個月，母親為我做了無數的王八和蹄膀。半夜裡我爬起來的一點點小聲音她都聽得見。她的世界裡，好像只剩下了我。我努力做得很開心的樣子，天天去逛街，打網球，母親自然無時不刻在旁邊陪着身旁，最後終於下了診斷，認為我基本正常，可以在沒有她照顧的情況下回美國。天知道，為了一個這樣的決定她頭髮又白了多少。

走的時候母親說，假如有機會重來的話，我會不讓你出國的。從前我太寵着你了，總以為你自己可以解決自己的一切問題。我笑着問她，你不是更寵哥哥嗎？怎麼成寵我了？母親吃驚地說，有不同嗎？你們對我來說，從來都是一樣的呀！那你為什麼不給我買娃娃？我問，我想娃娃想到七歲呢。母親說，你從小和男孩子一塊瘋玩，哪想到你也喜歡娃娃。況且你從來不纏人，我一下說沒錢了，等等再說，你就再也不提了，大人們事那麼多，哪想得起來？

我一下子無語了。原來一切只源於我小小的驕傲。我自以為是地覺得自己明白一切，放棄與母親的交流，還安慰自己說，失寵便失寵，有什麼了不起。只有驕傲消失的時候我才發現，那一聲聲細雨中的呼喚對我有多麼重要。
也許許多人一直在築牆。別人看到的一直是他們的驕傲與美麗。某一天牆塌的時候，卻驚奇地發現那裡遍體鱗傷。傷者還渾然不知，以為這是上帝的懲罰。是聰明的代價，美麗的代價。其實災難本是可以避免的。這是驕傲的代價。

我仍然是幸運的。因為我知道，下雨的時候，母親會呼喚我，帶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