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穴來風(一)

大宇要結婚了，娶了個韓國女人，那個女人有張很大的臉龐。聽到這個消息我有些
失落，他們才認識了三個月，而我做他的室友已經兩年有餘。在我們喝啤酒，看球賽，打牌扯蛋的時候，我覺得兩人的關係鐵如磁石，卻忘了只有異性才真正相吸。當大宇着了魔似的一心要結婚時，我說你瘋了。兩人合租的公寓怎麼處理？契約還沒到期。還有電視沙發微波爐等等倆人合買的東西？大宇說，全歸你了。金喜(那個韓國女人) 家裡有的是錢。小子，便宜你了。

是，我怎麼忘了？金家老爺子在韓國是賣狗肉罐頭的，在美國雖然沒生意，卻有房有別墅。瞧那名兒取的，又是金，又是喜，雖然惡俗，聽着就是旺財。

我笑道，你小子從來不說老實話。天天說麥琪. 瑞恩小臉如何如何，最後還是娶了 殷秀梅似的大臉。大宇詭笑道，你懂什麼？大臉有大臉的好處。怎麼都親不完。

我倒。

無論如何，婚禮如期進行。金老爺子為了表達自己對美國的感激之情，設計了一台完全西式的婚禮。我也被迫穿上了幾個世紀也沒摸過的燕尾服，懷揣着他們價值連城的鑽戒，充當了大宇的Best Man角色。大宇私下叮囑我注意那幾個伴娘，說如果 看上了誰就說一聲，新娘可以牽線。剛結婚的人就是這樣，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朋友都推進火坑，步他的後塵。可惜那些韓國妹妹，妝化得雖然精緻，卻都有張出奇相似的大臉。我真不感興趣。

對於不想結婚的單身一族來說，參加婚禮真是一種折磨。仿佛被推進別人的愛的蜜缸里，自己驚訝於成雙成對的人們如此之多的愛意，一時卻難以脫身。新娘侉着老爹的胳膊在紅地毯上款款而行。她的眼裡閃着激動的淚花，臉上散發着幸福而神聖的婚姻之光。那一刻我承認其實大臉也不難看。

儘管新郎和新娘也許並非瘋狂地相愛，(我一廂情願地覺得有錢的韓國妹妹看上一名不文的大宇肯定有問題，)但此時此刻，新郎和新娘展現出來的愛，一言以蔽之，露骨。再怎麼說，他們為了這場婚禮，花了無數的時間與精力。無論通向聖壇的路走得多麼艱難與黑暗，他們都會把所有的猶疑暫時拋到腦後，露出最甜蜜的微笑，彼此凝視，接吻，擁抱。而剩下的我們傻站在一旁，奇怪自己為什麼不能象他們一樣快樂。也許我的本質是快樂的。但不是今天。

牧師念着冗長的祝詞。本來有三種選擇，大宇選擇了最長的一段，牧師也樂得多收一點錢。可憐我不得在旁邊陪聽，忍受韓國大臉妹妹們上下的打量，把自己的眼光放在別處。我很明白，自己對她們的漠然態度定然惹其生氣，事後她們會說，中國男子就是沒有情趣…終於，牧師開始問，在座各位有無反對？如若沒有，我宣布…

簡直象是畢業生那部戲。一個女孩突然站了起來，清脆地叫道，我反對！

是一個中國女孩。小巧，機靈。再看新娘，滿臉驚訝而憤怒。而新郎，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因為被拯救而狂喜得臉部扭曲。

牧師招呼女孩上前說話。她大大方方走到台上，面向大家，說，你們一定奇怪新郎和我的關係。其實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們從來就不是愛人。我只是覺得，婚姻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應該有一些特別的事情發生，才可以有所回憶。所以我來攪場，並不是真想把新郎搶走。不過…她別過頭去，詭異地對着新娘說，我還是要借一下你的新郎。說着，她飛快地親了一下大宇的臉，在新娘目瞪口呆的臉上也來了一下，然後飛快地跑下台去。眾人譁然大笑。牧師說，這種行為雖然是善意，但是他不贊成。因為婚姻畢竟是嚴肅的…

放他的厥詞去吧。我只是用眼光去定位那個女孩，這樣的鬼機靈到底打哪兒冒出來的？我怎麼不認識？…連牧師宣布交換戒指也沒聽見，直到大宇捅我才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拿出戒指。

儀式結束後賓客被邀請到金家豪宅里慶賀，我焦灼地尋找着那個女孩。然而她消失了。客廳，畫廳，書房，走廊，她不在那兒。儘管這兒到處都是人。仿佛一瞥之下，隨處是她的身影，和她那機靈的臉。可是轉過頭去，她又消失了。我獨斟了一杯香檳，走到陽台上，心裡空空蕩蕩。大宇衣冠楚楚地走過來，拍了我一下肩膀。

老弟，一個人在陽台上幹什麼？想心事呢？

別以為你老人家結婚了就可以教訓我。因為心情惡劣我一點沒好氣。

大宇居然沒生氣，說，小森其實是個不錯的女孩。可惜我跟她沒緣分。

我的心一抽，直覺告訴我小森就是那個攪場的女孩。不動聲色地，我問，小森？攪場的那個女孩？怎麼從前沒聽你說過？

大宇說，我跟她在修同一門課，統計課時認識的。我不是勸你去修嗎？誰叫你不去。

該死！我暗罵自己一句，因為不肯媚俗，在其他中國人一窩蜂去讀計算機時，我去學美國文學史。現在統計吃香，我便去學計算機。沒想到錯過認識小森的機會。

你和小森有一腿？我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眼睛卻死死地盯着大宇。要是他說出不利於我的話，哼！

大宇悶哼一聲，說，哪裡追得上？一個滿世界瞎逛的野丫頭，好象從來沒時間跟別人在一起。我倒希望她今天是真來搶我…

打住！我叫道，嫂夫人要是聽到這話，還不得上吊？你應該跟自己說，金喜是你今生唯一且最好的選擇，從今以後你將別無二心…

大宇盯了我一眼，說，以前你不一直管她叫韓國大臉的嗎？今天怎麼替她說話了？是不是…對小森那野姑娘有意思了？

我強裝鎮定，什麼呀，你？替嫂夫人說話是為你好，身份不同了嘛。既然當初勸你不動，現在只好隨你了。不過說實話，我話鋒一轉，那個小森挺有意思的。你要強塞給我，咱也沒意見。

大宇鄭重其事地問我，以前談過沒有？要是沒有，頭一次找這麼硬的，我怕你不行。

欠揍！我推了他一把，老子我情場出生入死的時候，你在哪兒都不知道呢！我才硬呢！要是不硬的話，早被攻下來了。就跟你現在這樣子一樣。

大宇說，不跟你胡扯了。我得找娘子去了。

我一把扯住大宇，問，小森的英文名字是什麼？

大宇詭笑一聲，Sally Hu。上學校電話簿查電話號碼去吧！

媽的，這小子連我想什麼都知道，這就是同居多年的後果。不管怎麼說，我有見她的機會了。那樣的鬼精靈，跟我是絕配。

一口喝光杯里的香檳，黑暗中我暗自微笑。伸指彈了下玻璃杯，叮的一聲，仿佛在為自己祝賀，從今以後將竭我二十五年之童子功力衝殺情場，告別我的單身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