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心總是難免的

第一次見到映，是在她的宿舍．之前我的一個朋友告訴我說，他認識一位我的女老鄉，於是我便跟着他去找她．那時是五月，清風送爽，映的宿舍里只有她一人，正在聽音樂．

此前我的朋友曾經就映的容貌進行過誇張的渲染，說她是個絕色美女，因此讓我砰然心動．但是見過面之後，我卻很有些失望．映是比較典型的福州女孩，大眼睛，雙眼皮，黑皮膚，個高，據說是文廟的黑美人．老鄉初次見面，有點尷尬，問過名字，便沒幾句話可說了．映說，換個音樂吧，聽德彪西的．這是我對映的第一印象．氣質高雅，形象生動，但卻有點忸怩造作，拒人於千里之外．

那段時間，我有點寤寐思服了，寂寞與思鄉病，都結合在一個憑空想象的女人身上．造化與人，就象是信手拈來，男女相竄，多是無是生非，愛情不過都是自我設計的童話而已．那時我對愛情一竅不通，卻有那麼點熱情，覺得別人有的，自己沒有，便是失落．但是後來由於我的最要好的朋友阮的介入，這事便一下子改變了幾個人的一生．

阮有同性戀的傾向，他人極為聰明，好高鶩遠．那年夏天，他辭去了在稅務局的職業，發誓要去遊歷名山大川，他的計劃中包括巍峨的喜馬拉雅山與塔克拉馬乾沙漠．所有的朋友對他的計劃都持否認的態度，只有我跟映支持他．六月一日晚上，阮要出發了，他跟映突然來到我的宿舍，正兒八經地宣布了他跟映的關係．事情的經過很簡單，他帶映去了趟莫愁湖，問映說願不願意跟他交朋友，映答應了．我大吃一驚．眾所周知，我喜歡而且習慣於使用＂大吃一驚＂這個詞，這個詞跟戲劇性效果緊密相關．吃驚是活得不成熟的外露，處世不穩，神經質等等．這是閒話．

阮走了，順江而上，構思着不着邊際的未來．他每隔兩三天就要給我來封信，敘說旅行的得失．那時映已經畢業回了福州，在一家官辦的公司里謀職領薪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阮每天都給她去信，具體內容不得而知．他們的筆墨愛情持續了一年，直到我畢業後回了福州．

其實，很多女孩都是為了一個簡單的夢想活着，直至支離破碎，然後沿着如玻璃碎片般紮腳的人生，走向前去，尋找家園．要知道，男人的愛情與女人的愛情是遠遠不同的．很少有男人與女人一齊去編織一個夢想的，因此真正的愛情便只是一種精神活動．

秋天的福州，碩果纍纍，跟我那時的心情差不多．這時森酒氣衝天地出現了．森命中注定是吃江湖飯的人，油嘴滑舌，能將死人說的活起來．那時他剛獲得了律師職業，幾次炒作，有了點名聲．我跟他每日歇業後，便湊在一起喝酒聊天，暢談本事．映有時也在，還帶了公司里分的啤酒，大家一邊喝酒，一邊摸索着愛情．映經常在黯淡的燈光下，累流滿面．森發現了她的破綻，他繞過我向映追擊，那段神秘的故事，我至今無法知曉．

此間阮曾到過福州兩次，與映兩人相見甚歡．阮跟我說，映告訴他說，她最愛的人其實是他．

次年二月的一天，是映的生日．我得到了一份優惠卷，於是便請映去麥當老喝扎啤吃土豆條，森也去了．那時觥籌交錯間，梁鴻接了孟光案，他們倆自此一發而不可收拾，映第二天就上了森的床．這時我才意識到，愛情正象一隻逃脫的兔子，無所適從．映想把阮的浪漫與森的事業結合在一起，創造令人欽羨的人生．因為這種布局，我懷疑映這輩子沒有愛過．很多人一輩子都沒愛過．真正的愛情就跟死亡一樣，當你體會到的時候，它已經離你而去．我們活着，其實是在做愛，而不是去愛．

我不敢在電話里跟阮提起森跟映的事，我去北京呆了一個月．回來時阮也趕來了．阮與森相見恨晚，兩人避口不談映的事．這時他們三個人的關係顯得非常的微妙．多年後的今天去想象這些事時，只覺得上帝真????幽默．一段虛構的愛情，卻讓當事人覺得踏實，而映在其間扮演的微妙的角色，讓人不寒而慄．阮心滿意足地走了，就因為映跟他說過，她最愛的人是他．阮對愛情的理解，始終停留在古龍的＜＜多情劍客無情劍＞＞中李尋歡的份上，而他則希望我去扮演阿飛的角色．

愛情遊戲的錯位，釀成了苦果，正當的人生，被自我構織的程序拌倒了．那段日子裡，我不得不穿梭於他們三人之中，虛與委付．阮的人生自此後顯得很蒼白，而森的事業則蒸蒸日上．半年後，森與映終於成親了．迎親的前個晚上，我與森兩人喝得大醉了，睡在他的家裡，第二天起來時，已近接親時間．我拎着褲腰帶去呼朋喚友，森則打扮好了，於是十幾輛車子，熱熱鬧鬧地把映接走了．拜堂之後，送入洞房，半年後，兒子呱呱落地，想來那小子如今也該有七歲多了．真是苦果一個．

七年過去，前幾天跟阮通了電話．阮說不久前映跟森離了，森有了外遇，另蓄了一個剛畢業的大學女孩．阮說，在愛情上，男人都是扶不起來的劉阿斗．我說，我們不是為了愛情活着，除非你是在演戲．

是的，演戲時的眼淚讓我們感覺到了崇高，傷心總是難免的．想起筲當初斬釘截鐵的跟我說的話：＂我是真正愛過的．＂只可惜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當初森跟映來往時，他端着酒杯跟我說，他非常地愛映．也許離婚就象嘔吐一樣，發酵過的殘渣剩滓，可能更有味道．想起來，映這時也該有三十二歲了，不知道這時她成熟了沒有？但願她當初不是過多的投入．要知道，傷心總是難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