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 事 書


桑邑 著

第一章

一切都完成了，
每樣事物都已作成。
一切都是『好的』；
事實上，
一切都『甚好』
——《創世紀》

1

這是一個陽光很好的春天的上午，多風的桑邑城，一所老宅院。
“咕咕咕咕”——類似鴿子的叫聲從陽台傳來，幾隻不知名的鳥鑽進花叢，在裡面折騰。
餵——走開啦——！
老式的木格窗子裡探出半個身子，一瀑淡栗色的長髮“唰”地流瀉下來，陽光在上面彈跳，讓人想起被春陽曬暖的油油的水草。
走啦走啦，丫丫尖着嗓子喊，走開——！本來她並不討厭它們，可這些鳥把花草全折騰壞了。
受了驚嚇，鳥兒們紛紛逃命，一隻灰色的鳥跑錯了地方，從窗口一頭撞進來。丫丫揮着畫筆，鳥兒慌不擇路，慌亂中打翻了她的調色板，剛擠好的顏色全沾到地板上。討厭——！丫丫扔出畫筆，鳥沒打中，畫筆掉到地上。灰鳥拼命撲棱，終於找到出路，從窗口逃掉了。一根灰色的羽毛在空氣中滯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飄落，在它落下的那個地方，一股沁骨的寒意穿透溫暖的陽光逼了過來。
丫丫趕走了灰鳥，擦淨地板上的油料，想繼續作畫，而心情卻一團糟。這是一間普通的閣樓，做了她的畫室兼書房。老房子帶着幾扇大大的雕花木格窗子，一掛蔦蘿垂到窗前，已有鮮嫩的藤蔓從窗口探進一丁透明的觸角來。清亮的陽光在室內籠上一層透明的光霧，站在門口向里望，便有一種不真切的夢幻般的感覺。丫丫退後一步，眯起眼睛審視着畫面，效果還是讓她十分沮喪。她一走動，老地板就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聲，這聲音今天聽起來格外令人厭煩。
畫面上籠罩着氤氳的霧氣，她又在背景上抹了一筆濃重的藍灰色，那霧氣就堵住在了她的胸口，她覺得呼吸都有點困難了。是否該有一陣風把這霧吹散，好讓她看清那個隱在霧後面的女人——一個匍匐在地的女人。她拿着畫筆猶豫不決。正這樣想着，一陣風，悄無聲息地從窗口溜進來，掠過她的臉頰，恍惚間，暖暖的風就把霧吹舞成飄動的面紗，一縷像是排蕭演奏的奇妙的曲子隨着那風忽遠忽近在她耳邊縈迴。她終於看清楚了——那個赤裸的女人以極其虔誠的姿態匍匐在地，她的頭深深地伏向大地，只看到彎曲的脊背和渾圓的臀部，肌膚在漸漸透過來的陽光中呈現着溫暖的金色。她的裸體飽滿、圓潤、厚實，是一隻成熟了的沉甸甸的果子，光潔芬芳的肌膚上面還帶着剛剛沐浴時未擦去的水珠。在進行虔誠祈禱之前，她邁入面前那條清澈的河中，挹水清潔，再虔誠地匍匐在大地上。她在呼喚什麼？尋找什麼？頭頂的那輪太陽能給予她什麼？突然一股強大的力量從畫面深處生出來，就如一股強勁的急流或勁風的旋渦要把丫丫吸進去。啊——！丫丫一聲驚叫，恐懼地貼到了牆邊，她費勁地甩甩頭，才擺脫那股神秘的魔力。丫丫悸然四顧，周圍還是熟悉的畫室，手中握着熟悉的畫筆，筆上的顏色正新鮮。再細看時，畫面上方才呈現的神奇景象已消失，畫還是一幅毫無靈性的未完成的粗糙的畫，那個女人只有一個簡單的輪廓。
丫丫扔掉畫筆，把自己也扔進一張大圈椅。難道自己真的無法再進行創作了嗎？好長時間以來，創作激情已經從她的身體內悄然消失了，更可怕的是一點作畫的欲望都沒有，一站到畫架前，厭倦感就如潮水一樣漫上來，即使像現在這樣強迫自己畫下去，結果只是在浪費顏料和畫布。從畫出第一張完整的作品開始，她就認定繪畫是她一生都將進行下去的事情，事實上，除了作畫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剛開始畫不下去的時候，她以為是太累了，休息幾天就會好的，可事情並不像想象的那樣簡單，情況似乎越來越不妙，厭倦感日益嚴重，她才感到了恐慌。今天一早起來，她就又強迫自己畫下去，好不容易才有了一點點感覺，卻被突然闖入的灰鳥完全破壞掉了。丫丫感到從角角落落里都伸出看不見的觸角將她羈絆，那是一股強大的力量，她似乎無處逃避。
丫丫扭頭向窗外望去，她的視線中先出現了一樹在暖風中掙扎的白花。那天的風很乾淨，陽光很暖。樹下一把老藤椅，坐着一個老婦人。
這是一棵蘋果樹，同這幢房子一樣老，皸裂的皺紋里都垂下了寄生藤，像它的老壽眉。那一天上午，陽光從花枝間篩下，樹陰清淡若無——才四月的天氣呵。風一吹，樹上的花就飄飄蕩蕩，地面上鋪出了一條清甜的河流。
老婦人漂浮在這條河上，正盯着手腕上的手鐲，一動不動——這可是從未有過的事。那是副簡單的碧玉手鐲，是兩泓溫暖澄碧的湖水。
這個老婦人不知在花樹下坐了多久，風吹樹動，蘋果花悠然飄落，一隻黃花的貓趴在她的腳下，也是一動不動。籬笆外，幾個鄰居聚一起，嚷嚷着什麼事，其中一個轉向她，打破她的冥思，他們在談論一場葬禮，一個全城都知道的大人物的葬禮。葬禮很隆重，丫丫也從報紙上看到了，她這個年紀，對那個死去的老人毫無了解，與她有什麼關係呢。她看到老婦人拒絕了鄰居們的探詢，眾人散去後，她卻裹緊了身上的衣服，滿目淒涼，好像一瞬間她便獨自一人置身於荒涼的孤島。
丫丫疑惑地觀察着，她的視線從老婦人的臉上慢慢游移，滑到了她的手腕，丫丫的目光抖了一下，停住了。她看到了一副手鐲——兩彎簡簡單單的碧玉，在陽光下柔潤晶瑩，散發着安寧柔美的氣息。我怎麼從來沒見過呢？她想，她與姥姥生活了這麼多年，從不知道姥姥居然還有一副這樣美麗的手鐲。姥姥為什麼瞞着她？今天又是什麼日子，她要把它戴上？丫丫驚疑不定，她探身想看個清楚，一轉身，碰倒了桌上的玻璃花瓶，裡面插着一枝綴滿花苞的鮮嫩的蘋果枝，玻璃花瓶粉身碎骨，爆裂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丫丫一哆嗦，回頭看見蘋果枝狼狽地躺在地上。丫丫又感到那種莫名的神秘力量向她攏來，肌膚上有了絲絲涼意，她縮了縮身子，自語，這是怎麼了？

很久很久以前，人們的祖輩還在過一種不可思議的生活的時候，桑邑城終年刮着溫暖的風，城裡遍布美麗的樹木和花草，多少年過去了，原來的城只殘留在考古學家發現的遺蹟中，城也如人一樣，它的後代子孫也一代一代更迭變換，最終成了現在的樣子，樹木花草則很少見了。城南的這所老宅院，與城內的豪華建築相比，更顯蒼老和破敗，雖然它也曾輝煌過。以前，它還帶着一個大大的花園，可是，後來，好多事發生了，好多事改變了，好多事也就不復存在了。宅院的主人一家被驅逐出去，很快，就有幾戶人家搬來，接着又有幾戶，時間不長，宅院就被劃分成好幾塊領土，於是，花園也沒有了。再後來，房子回到老婦人——宅院最後一代女主人的手中，屬於她的只有這幢帶閣樓的老房子，其他的房屋都有了新主人——當年從棚屋區搬來的，他們添丁進口，占據了最好的位置，並以勝利者的姿態肆意破壞。精美的垂花門因無實用，被拆了當柴燒，平整的匾額做了案板，結實的石碑蓋了下水道。各家均如八爪魚把觸角伸到能觸及的地方，誰搶先搭了棚子，地盤就屬於誰，整齊的格局成了散亂的棋盤，到後來進了大門，像是進了一個峽谷，一戶人家用來做廚房的棚子把人逼到了牆根，若是個胖子就需深吸着氣方能過去，進入其中，才發現裡面別有洞天。
最裡面，有一個用爬滿牽牛花的籬笆圍起的獨立王國，籬笆上，院子裡，小陽台，連牆體的裂縫處都生滿了花草，那個老婦人盡一切力量保護着她的花園，頑強抵禦一切破壞的蠻力。桑邑城在往昔的歲月也如她的花園一樣，樹木和花草在自然之神的佑護下，與人類和建築和睦相處。但是，不知從何時起，人與鉛灰的建築占的空間越來越多，樹木和花草的空間急劇縮小，它們的位置被侵蝕卻不能反抗。人的心靈也因少了這些靈性美好的存在，日益枯澀成沙漠。這樣的小花園便成了一個固執的孤島，漂浮在荒寒的世界。於是，花園又不僅是花草的棲息地，更是一條小徑，從這裡走出去，就能擺脫生活的苦難了。如今這個花園孤島只剩下了她和她的外孫女，她們把殘存的往日遺蹟掩蓋在平靜的生活之下。黃昏最後一縷光輝消失的時候，還是小姑娘的那個女孩就坐在蘋果樹下一隻板凳上，從破損的雕花窗子，班駁的梁柱彩繪，鏽跡斑斑的鐵飾上辨認時光的流逝，在它們形成的時空中，歷史的過程與整座城市並不存在，只需通過窗子上的一朵雕花就可以到達歲月的深處。

丫丫收拾好畫具，準備做午飯。她洗着青菜，鍋中咕嘟咕嘟冒着熱氣，桌上新鮮的水果散發着香味，她站在桌邊，恍然感到一雙手又從後面環過來摟住她的腰，一縷熱氣呵着她的脖頸。她猛然回頭，身後卻空無一人，丫丫怔在那裡。也不知道為什麼，近來他的影子越來越強烈地占據她的空間，往日的生活以不可磨滅的姿態在她心中屹立不倒。她迫使自己長長呼出一口氣，近來壓力太大了，她搖搖頭。當初他們分手，彼此都沒有做挽留，就那樣簡單，她提出來，他點點頭，於是，她搬出了他們共同建造的窩巢，搬回了老房子。她提着行李回來那天，姥姥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幫她收拾房間，連原因都沒問，最了解她的還是姥姥。荒寒的城市中最後的花園，是她受傷後唯一的避難之地。
姥姥，飯做好啦。丫丫下樓來到院子裡，要姥姥回房間吃飯。貓咪花花伸了個長長的懶腰，小臉在丫丫腿上蹭着討好，丫丫拍了它一下，讓它自己去玩，花花喵嗚了一聲，縱身跳到籬笆那邊找同伴玩去了。姥姥抬起眼睛，一聲喟嘆。丫丫嚇了一跳，老人看起來是那麼憂傷。
您怎麼啦了？丫丫趕緊扶住姥姥，擔心地問。
姥姥搖搖頭，但丫丫分明感到姥姥的身體在顫抖。
丫丫把姥姥扶回她的臥房，老人躺在床上，疲憊不堪。風吹動着雪白的窗簾，在丫丫的眼中舞動成白蝶的翅翼。窗前，擺放着一隻丫丫製做的土色粗陶花瓶，拙撲簡單，裡面怒放着一叢白瓣黃蕊的雛菊，陽光呢，如醇淨的蜜透明而溫暖……
又起風了呵……老人眯起眼看着隨風舞動的窗簾，喃喃地說，一頭白髮在風中顫動。每年從南山上下來的暖風總是把記憶深處的東西刮出來，每年這個多風的季節她總要患上“往事的隱痛症”。忘了是哪一年，她突然意識到或許只有死神才能幫她治療。隨着這個日期的逼近，她平靜地接受着歲月帶來的肉體的衰老和病痛，這些同“往事隱痛”相比都微不足道。
睡一會兒吧，丫丫安慰着老人。
是的，我該好好睡一覺了，老人點點頭，閉上眼睛。室內一片靜謐。
丫丫坐在床邊，不放心地守着姥姥。突然，她發覺有點不對頭，在她抬頭的瞬間，驚然發現早上那隻闖進屋子的灰鳥不知什麼時候又飛了進來，就站在對面的桌子上，正歪着腦袋看着她。室內的家具也不是原來的樣子了，丫丫模糊地記得姥姥的房間裡是一套舊家具，雖然擦拭得乾乾淨淨，但是仍難以掩蓋其破舊和不合時宜。而現在，她看到的是一處布置精巧的臥房，床上垂着輕軟的帳幔，椅子上罩着繡花的錦緞，案几上擺着名貴的飾物，一切東西都搭配得恰倒好處。從窗子裡望出去，緊挨着的花園裡的一切盡收眼底，幾間花房的牆體和房頂上都覆滿了或白或紫或紅的小花，簡直看不出是房子來。大叢大叢的玫瑰虞美人覆蓋了鵝卵石的小徑，不時有鳥兒唱着好聽的歌從濃密的樹葉中飛出……
院子裡那株老蘋果樹發出“喀吱喀吱”奇怪的聲音，它快速生長着，向四方伸展，只一會兒，它的樹枝就在院子裡鋪成了一把大傘，覆蓋了整個小院，每一根綠色的枝幹上都綴滿了白色的蘋果花，一枝蘋果枝甚至從窗口探進了房間，上面點着許多粉色的花苞，清清甜甜的蘋果味就在丫丫身體中流淌。但是她卻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身上仿若紮上了芒刺。若是有人在暗處一直盯着你，即使你看不到，也能感覺到，而且這種感覺很難受，自己的隱私被人窺探似的。就在那天下午，丫丫遇到了那個女人。
千真萬確，蘋果枝伸展的時刻，那個女人就盤腿坐在樹的中央，氣度威嚴，儼然一個女王。
女人對丫丫點點頭，表示友好。她穿着一件肥大的白衣服，看起來像古怪口袋，光着身子直接套在身體上。赤着的腳上蹬着一雙古怪的拖鞋，是用蒲草編織的，她靜靜地望着丫丫，不知她這樣坐了多長時間。她可能是一直隱在蘋果枝的後面，難怪丫丫早沒發現她，現在，蘋果枝向四面分開，她的白衣服和白色的蘋果花混在一起，更凸顯了她沉靜的黑眼睛和垂到腳踝的黑髮。女人的年齡不好猜，因為儘管她的肌膚光滑，但是在她的眼睛裡面，隱藏着太多太多的東西，那是只有經歷了幾十年的滄桑才能有的。她的目光一落到丫丫身上，丫丫便感到一陣奇異的寧靜和溫暖。
也不知為什麼，丫丫並沒有害怕，僅是感到奇怪，她是如何爬到樹上而不讓人發現的？她剛要開口問，女人向她招招手，丫丫就走出房間，來到樹下，仰頭問樹上的女人：
你是誰？
怎麼，你不記得我了？女人很失望的樣子，我是專程來看你的呀，你怎麼能把我忘了呢？
丫丫在腦中極力搜索，怎麼也找不到關於這個神秘女人的半點影子。
可女人叫出了她的乳名，對她家中的一切也都瞭如指掌，這麼說，她應該是個熟人了。丫丫對她友好地笑了笑。女人打量着老房子喃喃自語，唔，房子、花園，還是原來的氣味，不過它們的衣服太舊了。
丫丫在樹下的藤椅上坐下，這個女人引起她強烈的好奇心，她想與她談一談。
看你的心情挺糟的，女人說，因為畫不下去了，是不是？你的畫我看過。
對，丫丫一向不喜歡跟別人談自己的畫。至於畫中所傳達的東西，別人看到什麼就是什麼，作品完成了，就已經是一個獨立的生命體了。
畫不下去就不要強迫自己畫了，我想說的是——那些畫多畫一張少畫一張有什麼差別呢？
丫丫的笑容僵在臉上，她沒想到女人會這樣說，她所聽到大都是讚賞的話，丫丫的自尊心受到傷害。
人們都不喜歡聽實話，女人笑了，可她的笑並不表示道歉，而是對這樣的事感到好笑，她說，多聽聽忠告沒什麼害處吧。
丫丫想這樣肯跟你當面講實話的人真不多見，多聽聽她的也許有收穫。我的畫也不是那麼不堪入目呀，丫丫不服氣。
它如果真的不錯，那你怎麼會產生厭倦了？我知道你在努力，你找不到路徑所在。
丫丫思索着她的話，苦笑了一下，也許你說得對吧。
女人也笑了，她揮了揮手，算了算了，想這些問題很累人的，我們還是來看看故事吧，或許故事對你的畫能有幫助呢，就是你最想了解的那個故事。她見丫丫表示懷疑的神情，就揚了揚眉，呵，我可是什麼都知道的。
丫丫挑出她話中的語病，她說你若是給我“講”故事，我就是“聽”故事，怎麼是“看”呢？
不，不，女人擺手，你錯了，她對丫丫說，所有的故事都有着鮮活的生命，都是獨立存在的，並不因你沒有注意到它就會消失，而且，它也不是哪個人把它招來的，而是它自己走到你面前的——當然，首要的前提是你這個人是否有一顆善良敏感的心，否則，它來了你也看不到。
丫丫不再說話，她靜靜地等候着故事的到來。
那一天，蘋果花開得正盛，一朵，兩朵……白色的花無聲地落在她的身上。女人的聲音有一種神奇的魔力，帶着春天泥土的氣息，閃着質樸的光芒。在聲音的引導下，花草樹木攜帶的小提琴、風笛、木吉他、洞簫巧妙地串聯在一起，組成一部奇妙的旋律，其中一個來自天籟的飄渺的氣聲哼吟，在風一樣輕盈的旋律中神秘穿行，和聲很簡單，旋律很純樸，幾乎沒有不和諧音的存在，亦沒有刻意雕琢的痕跡，如即興而歌，讓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開始，又什麼時候結束，是從很遠很遠的的歲月深處穿透時空而來的，隨風低低地掠過原野上的艾蒿和城中一株開滿鮮花的樹……在丫丫面前展開了一本帶圖畫的故事書，不用她們自己動手，風就一頁一頁為她們翻動，但是丫丫卻卻說不出哪一部分是最精彩的，因為，每個畫面都那麼難忘……

2

風，從南而來，吹開了她的眼睛，黑暗就遠離了大地。
她慢慢適應了眼前的光亮，支起身，一隻手搭在高貴的額頭上，眼睛裡充滿了疑慮。赤裸的胴體在眩目的陽光下呈現着溫暖的金色，褐色的土地上留下了一道黑紅的陰影。這一覺睡得太久了，山川與海洋幾次更迭都沒有把她驚醒，睡得太久了呵，以至於醒來竟不知身在何處。這個長久的睡眠還破壞了她的記憶，之前好些東西都從她的腦海中消失了，現在，她的腦中一片混沌。但是……有一樣東西，卻執拗地在她的心底留下一絲模糊的影子。
她站起來，舉目四望，看到了藍色的天，看到了褐色的地，看到了頭頂金色的太陽，還有光禿禿的山川和沉默的海洋，就是沒有任何生命，天地間是那樣荒涼沉寂，時光就在荒涼沉寂中流啊流，不知流淌了多少歲月。
風吹來，垂到腳踝的黑髮在風中飄揚，沉甸甸的乳房和豐腴的臀部在風中鼓脹。天地間只有這一個孤獨的身影，寂寞深深地刺入她的體內，直刺到她的心。
寂寞難耐啊，她感到累極了，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內心的空寂。於是，她在山坡上坐下休息。四周死亡般的寂靜，只有寂寞的風無聲地游來盪去。忽然，那縷沉在她心底的意念不易察覺地微微一動，她不由張開了嘴巴，一支清揚婉轉的歌就飛了出來。歌聲飛上了無際的天空，飛遍了廣袤的大地，歌聲中，青青的草坡出現了，茂盛的樹林出現了，潺潺的溪流出現了。她繼續唱着，恍惚間聽到身邊土地上有快樂的唧唧細語，低頭看去，呀，那一瞬間，大地上開出了美麗的香花，果木的枝頭綴滿了香甜的果子。她欣喜地敲擊着石塊為自己伴奏，太奇妙了，鳥兒從樹林中飛出來，魚兒在水中穿梭，爬行的和奔跑的一切動物也在各自的位置上出現，它們的食物都已準備好，非凡的生命就這樣皆自她的孤獨誕生了。
然而，寂寞孤獨並未消失，反而愈加清晰，無論她是站是坐還是疾走如飛，它都如影隨行。
那一天，溫暖的風又從南而來，撫摩着她金色的肌膚，她來到河邊，開始一天的清潔。風中瀰漫着清甜的花香，岸邊那株高大的野蘋果樹開滿了新鮮的白花，樹冠在河邊鋪出一大片暗綠的樹陰，一根綴滿粉色花苞的樹枝探到河面上來，低低地覆在她的頭頂，一抬手就能觸到。半人高的艾蒿、蒲草和香蓼從岸邊蔓延到淺水，陽光的熱力中升騰着青濕的氣味，小獸在草叢中追逐交歡，空氣里漂浮着它們抖落的獸毛。她舉步邁入水中，掬起一捧水撒在身上，低頭時看到水中一副美麗的容顏。突然的，那隱匿在心底的神秘驟然從靜止的深淵裡躍出來，如同這天地間的風，鼓動地她渾身躁熱。她極力抓住那一絲模糊，仔細判斷，終於發現，那是個奇怪的形象，是什麼呢，她說不上來，但是，她決定把它從她的心中締造出來。
清潔的身體散發着花的芳香，她走上岸時，抬頭望了望明晃晃的太陽，萬道金色飛矢眨眼射向她的身體，她有些暈眩，體內有什麼東西即將漲破她的肌膚迸濺出來，她恍惚記起遙遠遙遠的過去，那時她並不孤獨，在她身邊，有個形象，那麼熟悉和親切，頭頂的太陽就是他的一部分，是她丟失了啊，她要尋找回來。呵--她呻吟一聲，向着頭頂的太陽慢慢跪下，深深地向地面伏去，以一個虔誠的姿勢膜拜，足以哺育天下所有生命的豐乳和肥臀在膜拜中鼓脹着孕育的欲望，頭頂的太陽瞬間也膨脹了數倍。
締造心底的神秘與找到她渴望的那人，在那一刻成為一體，只有到那時她才會從孤獨中解脫。
她小心地從河邊挖了一塊泥，軟軟的，帶着河水的清涼和泥土的氣息。她把泥攤在地上，輕輕地揉動，手指與泥土接觸的感覺蔓延到心底，她的心驟然一痛。泥在太陽下有了暖意，也有了硬度，她把泥搓成了泥丸。下一步她該怎麼做呢？按着心中所想的去做，就是遵循神的旨意，於是，她把泥丸分成了兩塊，分別揉練。
這是一個尋找的過程，是一個將要耗盡全部心血的艱難過程，她從一開始就明白，但是，卻無法停止，因為這是擺脫孤獨的唯一的出路。她身體內的能量在一點點消失，她感到身體的輕飄。
日出，她在太陽下締造，日落，她在月色下休憩。
終於快要完成了，按照神的旨意。然而，她卻發現半成品竟是如此粗陋，於是，便毫不憐惜地“啪”地摔成碎片，毀掉了重新來做。一次，兩次……不知經歷了多少次，都不能讓她滿意。疲憊不可遏止地向她湧來，她甚至懷疑自己是否有能力完成，她想這項創造對自己是否過於艱巨了？反反覆覆的過程對這塊泥也是折磨，在形體艱難地形成過程中，她需要不斷地給他（她）安撫，使他（她）忘記痛苦，無論對她還是這塊泥來說，都在這驚心動魄的鍛造中重新締造了一番。她把自己的生命之氣源源不斷地輸入進他（她）的體內，讓他（她）擁有如她一般的活力。
河邊的一塊軟泥，分成了兩半，孕育了兩個形體。單單一個，太孤單了。
大地再一次在黎明中清醒，第一縷血色的曙光從東方射來，兩個新鮮的生命睜開了眼睛。
啊--她一聲歡呼，曙光中的身體幾盡透明，閃爍着琥珀的光澤。在那光的生長瞬間，她對着兩個小東西的鼻孔“呼--”吹了一口氣，把一樣東西安在他們的體內--那就是靈魂。
最初的泥丸成了最終的生命，她把他們安放在陽光下，讓他們在陽光下種植、狩獵，收穫、狂歡，舞蹈、歌唱，相愛和孕育……土地肥沃，有田地和果林滋養他們，鳥在空中飛，動物在田野上奔跑，每一個生命都有着自己的位置，都按着適合的方式生長。風和雨有着自己的行程，雲和月自在地來去，一切都很自然，一切都很簡單，嗯，這樣似乎就可以了。
這時她已心力交瘁，她的生命之力已經全部注入進兩個生命的體內。當她無意中向水面一瞥，不禁大吃一驚，她在水中看到一張蒼老的面容，被這個艱難的創造毀掉的容顏，風悄悄地敲碎了水中的影子，她才擦去流下的淚水，把憂傷一起擦去，她對自己說，一切都已經完成了，完成了就是好的，現在她需要休息了。於是，她回到了夢醒之地。現在，那裡生長着茂盛的蘋果樹，樹下是柔軟的蒲草，還有星星一樣的野風信子。她在裡面躺下，暖暖的風就來陪伴她，很快，她又進入了夢鄉。在夢中她看到熙熙攘攘的人類和繁華的城市，然而那卻是在她創造這兩個新鮮生命之前就存在的，在夢中她疑惑着，難道，這只是重新開始的遊戲嗎？
在她創造了生命之後，又不知過了多少年，多少代，流水照樣一去不復返，風照樣默默地來又不知向何處去，在一座多風的城，在一個溫暖的春夜，一個生命被播下了最初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