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黑了。華燈初上，人潮湧動的周末，不知不覺又走到這裡了。 小巧的木頭招牌鑲嵌在青銅蒼蘭的懷抱里，微風拂過，搖曳着和我招呼。算算時間，還可以悠悠閒閒的吃一頓象樣的晚餐。還是那個黑黑瘦瘦的意大利小伙子笑着應我：“你來了，又是一個人？半年沒見到你男朋友了，分手了？” 他記得我和G曾經是這裡的常客，一周兩次，僅限午餐。這七個月裡，每次來這裡都會聽到他問起G。往日總是微微點頭，並不多話。可是，今天的我沒有秘密：“他不是我男朋友，是我老師。”

我沒有講述事情的另外一半：G從倫敦頂樓的公寓裡跳下來的時候，正是我這裡的午夜。我在夢裡驚醒，記不起夢的內容，只知道心裡酸疼，酸疼得不停流淚，喊不出聲音。 我想知道是不是G在夢裡和我告別，可是我真的什麼也記不得了。我試過各種方法，買黑色的招魂蠟燭，看流星許心願，折一千隻紙鶴。什麼都沒有出現過，連夢裡的G也只是模糊的碎片。 或者給我一個暗示，或者讓我忘記你。 我不再相信自己了。我只好相信距離。

夜班飛機帶我離開這座都市，一切的日子也都留在這裡了。 靠窗的老位子還空着，過去要了一份意粉。窗外人來人往，我靜靜的看着。間或有一兩個中等身材的優雅背影，熟悉的讓我心動。

我只愛看男人的背影：中等身材，清爽的短髮，微微少白頭，背線優雅。這會讓我心動，可我從來不會走近，也不希望他回頭。正面永遠會讓我失望，不會象G，也沒有人會象他。

路燈和星光模糊成一片，如煙火焰燒，釋放出蒼蘭一樣的花紋。原來流淚的眼睛裡面，可以把空洞的夜色修補整齊：星光遮掩不住的蒼穹，褪卻了，就只有蠟染裂隙般的一絲絲藏藍。

常常和G在這裡吃中飯，桌子很寬，上面鋪着瓷器藍的桌布。我偶爾出神，覺得他離我很遠，我們中間隔着一條藍色的河。我想，如果有一天要把愛情寫給自己懷念，我就叫它“多瑙河之戀”。

後來，非常後來，G突然離開以後的某一天，他從倫敦打電話問我：“雨蘭，可不可以給我一年的時間，一年就好。有些事情我需要重新考慮，我需要重新習慣和適應。一年以後，你等我重新站在你面前。”

他的話聽起來很耳熟，不知道是哪部爛片的對白，或許是所有戀人分手的套路。 可我和G不需要分手，根本不是戀人。我走神了，沒有認真聽他的話，話里的話：“重新站在你面前。”我沒有猜到那時候的他，已經癱了。誰又猜得到呢？

我還是在等他。可G卻沒有堅持到一年。那時，電話這邊的我在回憶我們的第一次相遇。

第一次見面是在頂樓的教授休息室。我的導師M和我有一個小小的討論。M是行里人都叫得出名字的人物了，鬍子修剪的象一個小花壇，實力派，人和氣，卻也自傲。咖啡裡面不能放糖，不加這個，一定要那個。我們聊天的時間不長，倒是有一半時間看着M給自己弄咖啡。

門口進來一個亞裔男人，三十四五歲，個子不高，第一眼的印象是清爽。笑容讓裡面的東西飛了出來。仔細看他，眼睛是自信的，下頜是倔強的，連頭髮也是傲慢的。原本眉目清秀的一張臉，因為眼神有了張力，神采中帶着一點小小的痞氣。 有了那份清秀，你還是會認為他有溫柔的臉。聽到M殷勤的招呼他的大名，我就知道那是和多情公子之類的人物掛不上鈎的：G的是學院裡面出名的殺手，中文外號是“秋風掃落葉”，意指他的兇猛無情。這綽號雖長，卻能讓中國的學生心領神會：落到他手裡，是沒有人情可以套的。據說還有英語版，日語版和法語版的綽號在地下流傳着，脫不了一個無情。

G沒有過來和我們同坐，只是淺淺的點了一下頭，沒有開口問候，我甚至懷疑他根本沒用眼睛看過來，遠遠的坐在我們背後的沙發上休息。我出門之前，沙發上的男人還在，手裡拿着一杯綠茶，望着窗外。正是落葉時分，不知道是夕陽染了落葉，還是落葉染了晚霞，看見的不是荒涼的凋零，是靜謐純粹的金黃。走過他身邊，可以看見自己的影子，斜斜的，纖細的，從他白色的毛衣上撫過，如同秋蟬展開了透明的翅，飛舞的髮絲是蟬翼的脈絡。

我知道他是我和導師M參加設計大賽的最後一道路障。學院今年選送的作品就剩下我們兩組，最後的勝利者才能參加全美大賽。M從來沒有勝過G，所以在G面前有點軟骨病的症狀。

周末晚上，到網站上面瀏覽他的網址。新加了照片，稍稍歪着頭，微笑着。我看見微笑裡面的自信。去年的全美大獎是他抱走的，他的作品我閉着眼睛也能從遠到近，從外形到內部結構的在腦子裡走一遍。

踏實的感覺越來越少，心被仙人掌刺穿了，曾經膨脹得滿滿的，原來只是虛無。擠出去之後看到實力，少的讓我不安。

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午夜，樓道裡面黑洞洞的，早已經空了。

失魂落魄，竟然不知道什麼叫害怕，鎖了門出來，幽魂一樣輕手輕腳，不希望聽見任何動靜，不希望走廊的燈被聲音震的光芒萬丈，即使沒人，也要把失望藏在黑夜裡。 心裡後悔：去年他參賽的是商務建築，以為他還會到商業組，我和M自作聰明的選了住宅組，今年G卻換住宅建築了。躲來躲去，還是和他撞在了一起。

鐺的一聲響，電梯停住了。停電了，這個時候？電梯的燈還亮着，應該只是電梯故障。 不知道卡在第幾層，急急忙忙按下開門。門開了一個小縫，正好是兩層之間。上周剛有教授被卡在兩層之間，學院忙了半天，又救人又解釋又修繕又保證。才一個禮拜，我就成了第二個犧牲品。

如果突然墜下去，我就死了。我想，那個“秋風掃落葉”應該不好意思和死人爭霸。也許我的照片就被M和參賽作品一起送出去了，M利用我賺取眼淚，抱回大獎。 “美女的絕唱”，題目一定是這樣的。如果你稍有才華，走到大街上不會嚇死老弱病殘，恭喜了，你榮升美女加才女了。我會託夢給G，告訴他不是事故，是我壓力太大了，自殺了。嗯，是的，應該好好嚇唬嚇唬他。

都快死了，還想一個不相干的男人。

我心裡不停回憶，還有什麼遺憾。沒有什麼朋友可以惦記，曾經說過非你不娶的男孩應該變成男人了吧，即使還有沒完沒了的纏着你爹媽問地址的，你也不必自我陶醉，以為他沒有你活不下去。十個裡面，八個事業有成，要麼因為沒有得到而遺憾難過，要麼已經把痴纏當成樂趣和習慣。這一切和愛情，美醜都無關。沒有什麼萬貫家產要我處理，圖書館的六本書沒有還，屋子裡面乾淨整潔，曝光也不會丟老媽的臉。

可我還惦記着復仇。“秋風掃落葉”，我做鬼也要糾纏你，你害死了我。你睡覺我託夢，你開車我做後座，你工作我在沙發上喝茶，你最愛的綠茶，我就喝你的綠茶。

“你還好嗎？受傷了嗎？”透過銀色的厚壁，看見有人逆光站在上面的門縫處，一邊問話，一邊向裡面張望。

“我沒有受傷。你若不會修理，我要在這裡過夜了。”

“地上很涼，坐這裡。”說着從門縫裡送過來一團什麼東西。伸手去接，靠近門縫的時候，從模糊的光線看到一張有點熟悉的剪影，卻想不出來是誰。原來是一件毛衣，白色的粗線Polo，有淡淡的落葉味道。 “你等我一會兒。”聲音是非常柔和，磁鐵一樣讓人寧靜，我就跪坐在他的毛衣上等他。 門又被撬開了一點，之後上面伸出手：“你夠高嗎？”我驚詫的沒有回話：一瞬間裡，他辨認出我的英語口音，估計出我來自東方，推論出我的身高。一個話不多，卻非常非常聰明的男人。 我伸手過去，他的手寬厚有力，非常溫暖。被他拉出來。黑色的粗呢長裙斜劃開了一條裂口，鞋子卡在門縫，一陣翻滾，落回到電梯裡，咚咚做響。 第二次和G的見面是最親密的。因為鞋子的小意外，整個撲在他懷裡。我的膝蓋應該是摔破了皮，雖然當時一點沒覺得疼。那一秒鐘忘記羞澀了，只覺得場面滑稽：我老爸老媽會是個什麼反應？三驚半夜的倒在一個陌生男人懷裡。我媽如果沒有昏倒，一定忙着問人家婚否。我爸應該在急着找兇器了。苦笑之後是氣惱，氣惱的幾乎失去理智：你是什麼人，怎麼可以離我這麼近。。。一直到看清楚G似笑非笑的整理他的襯衫，我的臉開始升溫。 那一刻，我苦笑，氣惱，羞澀，卻忘記了最應該有的感激。或許是天意，讓我們一開始就任意行走，如同兩顆沒有軌跡的流星，自由又混亂，每一刻都沒有交叉，每一刻都以為就要重合。

一隻鞋在電梯裡，G低頭看了看，把剩下的那一隻也拔下來，回身也丟進電梯裡。“沒用了，不如讓它們配成一雙。”

“你是M的學生？怎麼一個人呆到這麼晚。”原來昨天在頂樓，他還是掃了我和M一眼。 “我在準備參賽的資料。” “我看過你們的東西，沒機會的。” 若是沒有留長髮，我的頭髮應該已經豎起來了，聲音也冷冷的：“你不會總贏的。” “哦？”他的眼睛亮亮的，懶懶的笑容中透出質詢，竟然有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 “從，從從概率的角度上，也，也不可能總勝利。”我的聲音越來越沒有氣勢了，現在才知道M的軟骨病沒那麼可恥。他的自信會給人壓迫感。

“又如何？”

“你若是輸了，可以找我。我經常輸，比較有經驗。。。”我咬了咬唇，發現說多了的時候，已經遲了。我低頭不願意看到他，還是聽到了他的笑聲。還好，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麼放肆和刺耳，只是輕輕的。

G死去之後，我常常想，如果G沒有那份該死的驕傲，他會不會死？他又會不會讓我這樣難以忘記？

我和導師M終於輸在G手裡。

還沒有來得及自我治療失敗的傷痛，我被暫借給G做助手，G為此付出了小小的代價。在頂樓的休息室里，G找到正在說話的我和M，幫着M弄了一杯加這不加那的麻煩咖啡，然後說人手不夠，需要借一個學生。

M接過咖啡，掩不住喜悅，一秒都沒猶豫，眼前就是學生，他就把我借了出去。 我們一周見兩次面，周一和周四。開始是下午一點，過了兩個星期，換成上午十一點。忙着忙着，G會看表，然後笑着說：“午餐時間到了。”

我們就在學校不遠的意大利餐廳吃午飯，門口的意大利小伙子也是那時候認識的。因為是工作餐，都是G作東。每次看見鄰桌的女孩從手袋裡面翻出大小用品，把剛剛吞掉的唇彩重新補上，我就慶幸自己從來不化妝。不能想象我可以當着G的面對着鏡子自顧自的忙碌。心裡暗自思量：若是相愛的兩個人，應該沒有什麼會讓對方尷尬吧。以為知道事實了：我是學生，G是教授。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他喜歡吃草莓蛋糕，而我喜歡看着。那一刻，他非常平凡，傲慢的唇角有草莓和牛奶的香甜，孩子的味道，平凡的讓我擔心愛上他。不再是優雅得體，不再是聰明冷靜，他的內心裂開了一條小小的縫隙，我瞥見裡面了。 G說他最恨壽司。我沒問為什麼，以為和我討厭油膩一樣，口味不同。他可以看穿我：“不是口味。” G小時候，媽媽是開壽司店的，他每天看見媽媽穿着和服賣壽司，中午吃壽司，晚上吃壽司，周末他也會幫忙做壽司。

“我沒有爸爸。我對自己說，學費太貴了，如果拿不到獎學金，就不讀大學了。媽媽非常辛苦，從來沒有人肯幫她。我可以幫她的時候，她去世了。所以，我對自己非常苛刻，對別人也是，我不和沒有實力的人說話，我不會浪費力氣幫助別人。”

“G，可以去中國，對留學生很好。學費可以免，住也很便宜。” G大笑：“我哪裡有你的見識呢？”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G笑得這麼開懷，沒有戒備，沒有距離。

我們給愛情下了一個模糊的定義：晚餐。中午是工作餐，晚餐就是私生活了。和聰明人在一起，似乎可以用感覺交流。我和G默契的一起吃中飯，默契的分開吃晚飯，即使工作到晚上。

我又開始寫作了，休息時候時常亂塗幾筆。靈感在夜裡衝出頭腦，男主角總是脫不了G的影子，漸漸的懷疑自己在暗戀G。如同得了絕症的患者，用各種方法反覆驗證，只想否定診斷書上的白紙黑字，我也強拉硬拽的找各色理由，說服自己和絕症無緣。

G隔着藍色的桌布吃蛋糕：雨蘭，你的未來怎麼樣的？ 隔着“多瑙河”，G微笑的着看我，目光溫柔。 嗯，買一塊海邊的峭壁，然後自己設計一個小屋。廚房可以看見海，花園裡面種滿蒼蘭。最好有一個自己的藏書室。 然後呢？這是屋子，屋子裡面的人呢？ 人，人就是我，很幸福的我。 屋子夠大嗎？可以多加一個嗎？可不可以是很幸福的我們？ 我聽不見小餐館裡面輕柔的音樂，也聽不見清脆的瓷器碰撞，我以為我失去了聽覺。 雨蘭，我已經努力試過了，我還是會過界。也許你還沒有愛我，可是你已經習慣我的存在了。周末一起吃晚飯吧。 G出差到倫敦，他的作品在倫敦參展。G說他周六就可以趕回來。 我記住了，周六，七點鐘，G會來接我。

我以為我是靜悄悄，如同山谷里潔白的蒼蘭，只要香氣沒有顏色，開車馳過，暗香盈袖，之後慢慢褪散，比月盈月缺還要平淡。我以為美國是外向的，奔放的，美國的愛情是快速直白的。原來美國有的自由是讓各色的人選擇着自己的方式愛着，與他人無關。G沒有愛上玫瑰，他只愛蒼蘭。

周末，七點鐘。我反覆的念着。

過了午夜，我還在窗前等他，心裡安慰自己：可以一起吃宵夜。 G沒有來，也沒有電話。

他後悔了。我知道，好象手指在湖面畫下的愛字，指尖不知道哪裡繼續：上一筆早已經不知去處。

我一直醒着，也許明天他會回來，我不要哭，不要頂着爛桃一樣的眼睛去見他，或者聲音嘶啞的責問他。我猜他會笑，但不會道歉：G認為道歉是心裡的，出口太輕易，就意味着還會有第二次。

我當時並不知道，那次隔着“多瑙河”的晚餐邀約，是我最後一次見到G.。他申請離職一年，在倫敦的大學教書，沒有從倫敦回來。

之間有各種傳言，他到產業界做了，不在學校掛職了；他在倫敦愛上英國女人，準備買房結婚了。如同他的綽號，也有各種版本在地下流傳。 導師M還是調製着他的麻煩咖啡：雨蘭，你瘦了很多。 嗯？夏天快來了，衣服薄了。

不會，你少了有十磅。

嗯，是嗎。

今年的金獎還是G拿到了。G讓我代替他去領獎，你要不要申請同去，可以見一見同行。 再一次聽到G的消息，我的心似乎停了跳動，臉上儘量平靜：G自己不去？ 他可是驕傲過頭了，下一界他會吃虧的。 晚上，接到G的電話，聲音依然低低的，催眠一樣的魔力。我在電話這邊，流着眼淚，沒有告訴他我經常失眠。等他一年，真是很爛的藉口，但我至少知道：電話他還記得，名字還沒記錯。 收到信的時候，消息早就傳到了。 他在倫敦出了車禍，站不起來了。驕傲的G，固執的G，自尊的G。他想要嘗試一年的恢復治療，時間還沒有到，他就已經明白了：一切都是徒勞的。從樓頂跳出去的那一刻，G有沒有想到我，想到我們還差一頓晚餐，就能成為戀人。

G的信里這樣寫着：暗自安排和期待着，讓你依賴我，習慣我。可是我卻讓你失望了，這一次的抱歉一定要講出口，因為我沒有下一次可以改進。無論怎麼努力，我還是輸了。我還記得你告訴我，輸了就找你，你比較有經驗。那一刻，我想我愛上你了。可是我不能找你，除非我可以自己站在你面前。或是蜷縮在輪椅上活在世上，或者是健康的站立着活在你心裡。我的選擇你是知道的，我想你會原諒。 今夜，瓷器藍的桌布讓我恍惚，波紋似乎起了變化，還是象一條河，河面比往日更寬闊，對岸比往日更遙遠。我曾經想，我可以造一座橋，我可以學會航行，我可以試着變成一條會游泳的魚。可是，對岸已經凋零了，荒涼一片，我只能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