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心:再見玉淵潭 |
| 送交者: 葉心 2010年12月01日10:53:24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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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麗曼背對着初夏的陽光站在韓國農貿市場的出口。她一面等着丈夫推車出來,一面低頭翻閱着當地免費的中文報紙。這家韓國店堆報紙就跟他們堆大白菜一樣,韓文、中文、西班牙文各自成堆散放在地上。休士頓的華人周末都喜歡到韓國店採購一周的食物。她討厭採購,所以等在這兒。她的頭髮仍是漆黑濃密,軟軟地垂在臉上,精巧的腳髁在裙襬的底下面不經意地扭動着,讓人看不出她的年齡。麗曼已經五十四歲了,自從過了五十歲她已經對年齡不那麼敏感,她對很多人和事都不像以前那麼在乎。譬如她看報紙也是為了免得跟那些半熟不生的人打招呼,她不太在乎別人怎麼想了。要是能越活越輕鬆,看來老一點也不儘是壞事。 她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頭版,那上面有一大堆花花綠綠的關於本地中國商會和中國休斯敦領館人員聚會的照片。她平時最不注意這類新聞,每當中文報刊經常報道某某教授時,她就會起疑心,因為真的教授們大都忙於別的的事,哪有閒暇經常在這種場合露面。只有像她認識的那兩位在大學實驗室幹活的訪問學者,因為悶才愛參加這類活動。每次他們出現在中文報刊上時,都被冠與教授頭銜。要說他們也都是五六十歲的人了,要是沒出國,在國內早熬成了教授。可惜在美國,光靠熬是成為不了教授的。突然一行黑體字映入她的眼帘,“紀玉山博士向與會者介紹了自己綠色能源的科技項目”紀玉山?她的心猛一陣荒跳,她知道他也在美國,但不知道他原來就在這裡。她急忙搜索照片中的人頭,希望發現那張她一直不能忘懷的臉。她有些恐懼地想,三十年了,她還能認出他嘛?她自己也不清楚是不是真地想看到他年近六十的模樣。 那是一九七八年,中秋節將近的時候。他二十八,她二十五。他們這些剛剛經歷了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的中國青年們,就好像剛出監獄的犯人似的,有太多的事情需要補做。當父母的都忙着托人拜友地給自己的大兒大女介紹對象,光怕他們老死家中還是光棍一條。他原來和她一樣都是工農兵學員,但他現在是中國文革後的第一批研究生,北京最搶手的准女婿。 她趁着媽媽正和介紹人談話的工夫,偷偷在燈光下打量着這張文氣得近乎漂亮的臉。他的眼睛在鏡片後躲閃着,這反而給她平添了幾分優勢。他突然笑了一下,而且難為情地把身子使勁地一扭,露出了發黃的牙齦,“噢,別這樣!”麗曼在心底痛苦地呻吟了一聲。 第二次他們約在中山公園。他肯定早就發現了她,不然怎麼從大老遠他就開始扭捏了起來,弄得麗曼簡直想轉身走掉。是她媽媽堅持要她來的。但是,當他們坐在公園的庭院裡,在濃郁的葡萄架下,安靜地交談的時候,她立刻被他吸引住了。他們從斯湯達談到托爾斯泰,從屠格涅夫談到柔石,這種共鳴使他們心潮蕩漾。他談話的時候瞳仁黑沉沉的,顯得有點凝重並不看着她,但她能感受得到那沉在底下的力量和豐富。當他談起他的生物科學的時候一點都不顯得枯燥,很有激情的樣子。她幾乎立刻就選擇了他。 她的探親就要結束了,她要回上海。那是中秋節的第二天。他們並肩坐在玉淵潭的湖邊。整個湖都融入了金色的月光里,四周像白晝一樣清晰,唯有那波光粼粼的湖水是黑色的。在月光下她給他朗誦柔石的詩《秋風從西方來了》,“秋風從西方來了看落葉的飄飄,秋風從西方來了聽蘆葦的嘯嘯” 他突然傾斜身子吻了她一下,那是一點預示都沒有的閃電式的一吻。她突然覺得嘴唇上冰冷的濕濕的一片,她還從來沒有接過吻。她雨點般的拳頭落到了他的胸前,他們倆都跳了起來。他先是驚恐地道歉,但又覺得受了什麼不公正的待遇。“你打了我!”他對她說。她愣了一下,的確她打了他,“對不起,真的!” 她趕緊道歉。但是她的心仍在撲騰地跳,她覺得深深地被冒犯了,她的初吻一點都不浪漫,被他糟蹋了。 春節到了,她也不想回家見他,但他堅持着,她就回去了。她開始冷淡他,但是他對她卻是一往情深。他已經畢業分配到大學研究院教書,學校里有那麼多好看的女孩子向他頻頻注目,他卻從沒正眼看過她們一眼。他的眼裡只有她。他希望第二年的春節,她能跟他回陝西老家結婚,他母親還給她做了件紫色小花的棉襖。 麗曼坐在她黃色的小床上,低着頭,用手指在桌子上畫着什麼看不見的圖案。她的濃密的長髮滑下來,遮住了半邊臉,露出了豐滿的紅唇。玉田靠在床邊的木沙發上,他真希望自己就是那張桌子,那樣她就會看着他,撫摸他了。他很想摟她,但又不敢,於是這衝動就變成了從她頭到肩膀的,迅速地一摸。“我又不是大花貓,你幹嘛那樣摸我?”麗曼的聲音裡帶着明顯的不快。她想為難他,於是帶着一點幸災樂禍的口氣問他:“如果我調不回來,結了婚,生了孩子誰管?”玉田似乎早想好了,他垂下眼睛說:“有了孩子我來帶。”麗曼的幸災樂禍立即消失了,她把玉田的手拉過來,在檯燈下細細端詳。那手很美,手指修長,紋理細緻,只是顏色有點發紫 他喜歡聽她念書給他聽。她記得最清楚的是,那次她念《前夜》和《羅亭》裡的片段給他聽的時候,他的眼神像孩子一樣的透明。還有一回她真的被他感動了。平常他們外出時都是他爭着付錢,可這回他扭捏了半天才告訴她,他除了食堂飯菜票什麼都沒有了。因為他的朋友崔勇的父親猝死,家裡急需錢,他把所有的錢都掏給了他的朋友。“你給了他多少?”“一百”一百!麗曼的心中大受震動,因為那時一百塊是他兩個月的工資,而且他的家在農村,也需要錢。換了她可做不到,她喜歡助人,但到不了忘我的程度。她什麼都沒說,打開了自己錢包,把裡面所有的錢,連碎幣,都塞到他的裝飯票的裂了口的黑夾子裡。 麗曼對玉田的感覺,經常在兩極中震盪。她常常迷惑不解地望着玉田驚嘆,安靜時,他像一座美麗的古希臘雕像,動作起來又像一個左腳能被右腳絆倒的笑柄。他動搖了她的擇偶標準,她過去宣稱只要求內心豐富就行,可是現在她最看重的卻變成了“舉止瀟灑”。 她不久調回了北京,但並不是特別興奮。她想到以後要天天和他在一起,去領教他的扭扭捏捏,還有那冷不防的親熱舉動就發怵。她自小就渴望能象屠格涅夫小說里的少女那樣戀愛,她對愛充滿了高尚,勇敢,浪漫的想象。然而她和那個時代的青年一樣,從小就沒有生活在與異性自由接觸的文化氛圍中,她沒有從異性間相互吸引發展到感情和肉體關係的切身體驗,玉田是她第一個正式的戀人。她一想到再過兩三個月就要和玉田結婚就想逃跑。她現在想要的是花前月下,是戀愛,而不是婚姻。她開始躲避玉田,每天都故意晚下班,周末一早就出去。有一天晚上,她剛到家門口,下了自行車,突然看見玉田站在黑暗裡。她知道躲不開,只好迎上去,她不知道玉田等了多久,已是冬天了,她能看見玉田跟她說話時嘴裡噴出的白氣。原來玉田是來給她送他媽為她做的花棉襖。 她和他分手了,就在第二年的春節的前幾天。分手的那個晚上很冷,還是在玉淵潭的老地方。她後來一直忘不了,在白色的月光下,他那受傷的眼神。 當玉田研究院的人知道他失戀的消息後,院裡不管認識不認識的人,一窩蜂地揣着大把姑娘的照片涌到他的辦公桌前,把他沖得頭暈目眩,沒等他有時間去悲吊他失去的愛情,他的研究生時的導師就給他安排了第一次相親。而且,他立刻就被第一個姑娘套牢了。他記不得那次相親的詳情了,只記得那個穿着天藍色碎花連衣裙的姑娘甜蜜地直衝他笑,好像他的桃花運來得如此突然,擋都擋不住。不久這個藍色的小碎花連衣裙就掛在他的胳膊上在他的研究院上下飄動,正值陽春時節,校園裡桃紅柳綠,他也像中了花粉熱一樣有點暈暈的頭重腳輕。半年後他們結婚了。 小碎花連衣裙的名字叫周平。是個小巧玲瓏、衣着入時的姑娘。周平的心從來不亂,腦子裡從來不裝沒用的東西。最重要的,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不自相矛盾。他們一結婚就搬入了學院優惠青年教師的新房。周平也瞬間從小鳥依人變成了這個小家的女王。她首先統治的是他的錢袋。開始那錢袋很癟,但是很快錢就從玉田的教學,寫書,技術開發的渠道源源而來。雖然錢袋是鼓了,他們給玉田的家寄錢的數目卻沒增加。她絕不虧待她唯一的臣民,她按照時尚品味包裝他。她給他買了白色的領帶配上了青灰色的襯衫。就連他休閒的燈芯絨夾克,都有特定的配件。他本來就瘦高,西裝皮鞋似乎矯正了他的扭捏,寶馬配金鞍,連他都開始喜歡照鏡子了。周平從不為難他,只要他專心事業,按時把錢拿回來就行。家中事無論巨細都不用他拿主意,他想拿也沒用,因為越過女皇的管轄範圍是不許可的。漸漸地他開始喜歡起這種生活,省腦子。他回想起和麗曼的交往,他弄不懂為什麼那麼累。他漸漸想不起來麗曼的面孔,她對他成了一個美麗模糊的影子。 麗曼與玉田分手後,可不像他那麼搶手。在當時,二十七歲的她怎麼講都是老姑娘了。但麗曼很自信,她知道她吸引人,她看上的男人也會看上她。有了和玉田的經歷後,她對男人最大的要求是,讓她覺得舒服。經歷了幾次無疾而終的交往後,她在出版社的樓道里遇到了張揚,他真地超出了她的所求所想,整個是一個陽光大男孩。他們戀愛了,結婚了。幸福的女人是不會想起過去的戀人的。 玉田和周平在他們女兒兩歲的時候,遷到了美國。實際上是周平最想出來,似乎這早是她結婚計劃的一部分。所以到美國後她比他適應。 玉田攻讀博士的五年,是他們家最幸福的時光。美國雖然不是遍地黃金,但哪個初來者不被那裡人和大自然的慷慨所感動呢!他去的不是什麼名校,是密西根州立大學的一個分部。學校分給他們一套兩居室的小單元,屋後有個小院子用白色的欄杆圍着。院子後面是廣闊的草坪,墨綠色的樹林像屏風一樣圍着草坪。草坪的東面有一座紅磚白頂的小教堂,一條青石鋪的小路從教堂通到外面大路上。這的確只是一幅普通的田園油畫,幸運的是,他們自己就是畫中人。學校里還有兩對年輕的中國夫婦,跟他們一樣是博士生,住得很近。當他們第一次看到一隻黑白花的小灌熊悄悄地爬進他們的後院偷吃發青的西紅柿時,真覺得親臨童話世界。另外兩位中國太太,其中的一位曾是上海市合唱團的歌唱演員,因為她和周平都沒事可做,所以走動得更近乎些。她倆最喜歡的就是逛美國社區內各家院中擺的小攤。美國人家從入春開始,每到周末天氣好又沒有外出的日子,就喜歡把家中用不着的舊東西找出來,在郵箱上掛個牌子,就在院子裡擺攤小賣。全家人曬着太陽,喝着冰茶,有的還把鄰居朋友也邀請過來一塊擺,賺錢還在其次,享受是最重要的。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真是美國中產階級的黃金時期,所以人們特別慷慨。周平她們經常是把名牌的風衣,皮鞋,墨鏡,裝滿一牛皮紙口袋,給人家$5就拿走了。走的時候,美國人還要對她們說謝謝,希望你能喜歡這些東西。 玉田的日子就不像周平那樣好過了。每天他都得在實驗室呆到深夜,幸虧家就在校園內,不用開車。玉田的老闆查理,比他還小一歲,身高大約有七英尺,可能因為高的緣故,頭顯得很小,眼鏡總溜到鼻尖上。有件事給玉田的印象滿深的,有一次他們系主任、一位有名的神經科專家來找查理。查理正好將兩長條腿架在桌上打電話,手裡端着一杯咖啡,前後擺動地講得很投入。當查理發現系主任進來,只是向他點點頭繼續講,而系主任也就安靜地靠着桌子等着。等查理放下電話,也不起身,揚起臉來就跟系主任談了起來。玉田進實驗室的頭兩年,查理經常誇獎他學東西快,實驗做得漂亮。但是後來,玉田就聽不到表揚了,而且他覺查理對他的態度愈來愈保留。於是他在實驗室干到更晚,把查理布置的事做得更漂亮,可是情形並沒有好轉。有一天查理過來請他到他的辦公室,跟他說如果年底前他還沒有發表文章的話,明年實驗室沒有他的位置。噢!原來這都是因為他沒寫文章!玉田很委屈,因為他一直以為等時候到了,查理會布置他寫的。沒想到查理卻一直等着他自己起頭。不就是寫文章嗎?他從陝西的黃土地,一直到留洋美國,走了多麼長的一段路?什麼關他沒過過?什麼試他沒考過?什麼苦他沒吃過?這點事怎麼難得倒他!他把自己關在屋裡三個月,綜合了他橫貫中西的心得,年底前,他一下遞給了查理三篇文章,這的確使查理刮目相看。他的兩篇文章發表了,其中一篇發表到權威的《生命科學》雜誌上。 他戴上了博士帽,他在照像留念時,左手擁妻右手抱女咧大了嘴巴笑着。畢業後,系主任推薦他去了一家很大的生物顧問公司。他的起薪是別人的兩倍。不過,他找到了一份工作,卻得到了兩個老闆。一個老闆等他交活兒,另一個老闆等他交錢。周平就是另一個老闆。 在《創世紀》裡,當神把夏娃帶到亞當面前,亞當看到夏娃後立刻說:“這才是我的骨中骨,肉中肉阿!”。如果兩個男女在一個屋檐下耳鬢斯磨,十年過去了,你的骨還是你的骨,我的肉還是我的肉,井水不犯河水,那麼剩下的只有夫妻的名分了。妻子的名分,不管在哪個國家都具有正統的權柄。美國911後的賠償,平均每個死亡者的妻子都得到了上百萬美金的賠償。這曾引起一些爭論,因為美國的離婚律高達50%到60%,也許這個死去的男人正準備和這個女人離婚,也許這個男人正和他愛的另一個女人住在一起,但是只要有妻子的名分,她就擁有這個男人的身家性命。那已跟丈夫分居的妻子,在丈夫的葬禮上穿着黑色的禮服,面容淒戚地接受弔唁者的慰問,而那個正在與那男人同居的女人,卻悄悄地躲在一角,偷偷地抹淚。不知道躺在棺材裡的那個男人做何感想,當他死了,不顧他的意願,他已經分手妻子又名正言順地擁有他了。妻子的名分是權利,可以與愛情無關。 周平在國內學的是英語專業,所以到美國後她等於沒有專業。當時,玉田的獎學金每年是一萬六美金,學校優惠的房租每月只$400而且包水電費。加上美國的食物極其便宜,他們的日子過得滋滋潤潤。不過他們的錢是剛好夠用不夠花。在美國的頭五年,周平每次進了美國城府很深的正規商店,她都覺得後背涼颼颼的。他們確實過了一段無欲無望的的田園生活。周平和玉田僅有的幾次大吵都是因為給玉田家寄錢。可是在美國,周平不能吵架後扔下孩子回娘家,她才不是那種自討無趣的女人,所以她只吵不鬧。每天當她開着$1000買的豐田二手車去幼稚園接孩子時,她都打心底里覺得窩囊。她相信有一天她會開着卡的萊克到處逛的。她也說不清哪來的信心。這不,玉田一找到工作就年薪十萬,果然她的感覺應驗了。她覺得她也應該從新施政了。 玉田一上班,周平立刻着手籌建一個與玉田的薪金相稱的家。她先是像旋風似地看房子,買房子。然後又捲入了買家具、配窗簾、桌布、椅墊……常常是玉田下班回家了,她的勁頭方興未艾,仍在外頭轉悠。等新房安置好了,她的興致又轉到時裝名牌上。一迷上名牌,她才發現,玉田掙的錢太少,就算玉田年薪二十萬,她也買不起正價的名牌。她開始到處逛減價的名牌,有回她看到看到原價$200名牌貝蕾帽現在降到了$79,她愛不釋手地在那裡揣摩了兩個小時,最後還是決定買了三頂,黑,紅,白,全家一人一頂。又有一次她又買了三件減價的西裝馬甲,仍是全家一人一件。玉田現在戴着ROLEX手錶,穿着POLO襯衫,DUCK褲子,意大利皮鞋,除了內褲以外什麼都是名牌。不過因為都是減價買的,所以挑選餘地有限,常常不大配套,有點不倫不類。有了名牌就得顯擺,到了冬天,休士敦不冷,他們全家只要出門,一定戴上周平買的名牌帽子,這的確招來不少目光,倒不是因為這帽子是名牌,而是因為這個帽子家庭的確罕見。 玉田的工作是給大型的製藥公司做項目規劃。這一直是他在讀博士時最嚮往的。他一進入這家顧問公司,就投入了全部的熱情和才幹去做事。為了建立一套從藥品實驗到投入市場的自動管理體系,不僅需要他的知識,智慧,更需要的是熟悉客戶現有的管理系統。他需要白天晚上,找經理,管理人員們面談,然後創造自己的規劃和預算,如果客戶接受,這筆預算的錢就進了他的顧問公司。在這些年中,他給他的公司掙了很多錢,當然公司也很厚待他。他有時回想起來這幾年的成績,自己都有點不相信,就憑自己的陝西英語,這些大老闆,大公司竟會買他的賬。但做得時間久了,做得項目多了,他疲倦了,就覺得很累很沒意思。他所得到的回報只是錢,他的心並不快樂。雖說,他來美國二十年了,還有種客居的感覺。每天他走進公司大廳,還是有那種身處異地的不自在。美國公司經常把員工聚集在一塊,吃點小吃,喝點雞尾酒,飲料什麼的,叫做“幸福時光”。玉田在這種時候,總覺得彆扭,不知道往哪兒站,不知道跟人家說什麼。他不理解,為什麼他聽來並不可笑的事會引來美國同事的哄堂大笑。他在公司里儘量迴避社交場合。他為了躲避公司為他安排的生日派對,生日那天他竟藉口生病,在家呆着沒上班。當他的老闆打電話給他,告訴他同事們要在他缺席的情況下分吃蛋糕時,他挺內疚的。後來公司還是把鮮花送到他的家中,祝賀他的生日。 實際上美國公司的這種對員工的親善只是在它需要你的時候。生意就是賺錢,明天你沒有了賺錢的價值,明天就讓你走人。尤其像他所屬的這種顧問公司,給員工的回報很高,但是決不養閒人。在美國當他第一次遇到公司裁員的時候,雖然他是倖免了,但是真地令他膽戰心驚。裁員那天一點預示都沒有,早晨上班時公司所有的上層管理人員都整整齊齊地早到了,還增添了許多新的保安人員。每個被裁人員的計算機帳戶已被關閉,每個人立即收拾東西,由主管陪同離開公司大樓。第二回裁員他就沒能倖免,儘管有了第一次的準備,他仍然覺得被侮辱被侵犯了,心裡像被捅了一刀似的疼。 每天晚上下班,他疲倦地回到家,當他看到女兒稚嫩的小臉時,他的的表情立刻就會柔和下來。其實女兒不太理會他,只有他要求時才摟他一下,像小鳥啄食似的親他一下。但只要這一下就夠了,賦予他的奮鬥一個意義。他望着在他面前轉來轉去的周平,他發現周平的小尖下巴不知在什麼時候變圓了。小巧的體形也開始中間鼓兩頭尖。不過她臉上的皮膚仍然細膩白皙,走路的樣子仍然是頭揚得高高的,更給她增添了幾分小母鵝的神態。他納悶別的夫妻是怎樣過的,是不是也像他們這樣,兩個人朝朝暮暮地在一起,卻沒有什麼可說的?是不是別人也跟他們一樣,從來不注視對方的眼睛,不握着對方的手,不向着對方發出過心底的嘆息?他們家庭沒有朋友,他是因為靦腆不善社交,而周平的朋友看他愚,他看他們俗。他覺得很孤獨。 有一回他回老家,鄉里四鄰,都過來看望他這個村里開天闢地出的的第一個美國博士,他的老母親可榮耀了。堂哥也是村長,在飯桌上告訴他,村里正集資辦一所初中,這樣村裡的孩子就不用每周背着米帶着面,步行十幾里山路到鎮中學住校了。玉田從堂哥的話中聽出了期待,結果他只在喉嚨里咕嚕了一聲,什麼都沒說出來。他驀然悟到,他沒有權柄支配他掙的錢,他知道周平肯定不會答應贊助這筆錢,因為他們剛在上流社區買了一座更大的房子,每月的要交更多的貸款。過後,他什麼時候想起來這件事都會心跳臉紅。近來,也許因為寂寞,他越來越頻繁地回想起他在家鄉時的生活,他想得最多的是在鎮裡中學讀書的日子。他中學的校址是在一所古老的廟裡。他還記得在黃昏時,他經常獨自坐在山坡後的大榆樹下,着迷地讀《東周列國志》。他真的不記得他在大學讀過的那些外國文學了,只有《東周列國志》至今栩栩如生。他現在比過去更多地想起麗曼,他實在想象不出如果他和她結婚,生活將會是什麼樣子?但是他很清楚,如果麗曼是他的妻,他臉上沒有一個表情能躲過她細心的關注;如果麗曼是他的妻,他不會覺得麵包這樣貴,膝蓋這麼軟。 麗曼自從得到了玉田的消息後,猶豫不定要不要和玉田聯繫。一夜又一夜地她閉着眼睛醒到天明。她聽說還魂的鬼通常是不美的,但他是她隱藏在心底的一抹彩虹,她不能與他失之交臂!她決定先給他發個電子郵件,試探一下他是否原諒了她,是否還記得她。沒想到電子郵件發出不到半個時辰,她就接到了他的電話。 “你的父母好嗎?”一聲詢問幾乎使她落淚,因為她從來沒有在美國遇見一個認識她父母的人。她告訴他,她媽媽過世了,父親以七十七歲的高齡,從外面找回來一個陌生老太婆結婚了。沒過多久老太婆就煩透了老頭,逢人就抱怨她的心臟病是被老頭氣出來的。可悲的是的是老頭耳朵聾,所以一點都不知道實情。“你父親作得對阿!七十七歲的老人,找個老太太吵架也比孤獨好。”,玉田接過了話頭。麗曼簡直不相信這話是他說的。她父親是一位有文化修養的老人,終日面對一個怨婦度日,是多悲慘的一幅圖畫?何況老頭並不孤獨,有女兒在側。作為人,無論活着或死去都應當保持尊嚴,不應當讓生活成為笑柄。這曾經是他倆的共識,他這是怎麼了?不過她克制住自己的情緒,還是繼續向他訴說這些年她的生活和感受,一直到他完全打消了她往下說的欲望。 最讓麗曼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那麼重的陝西口音打哪來的?她不記得過去他說話有口音。在過去三十年裡,無論在北京還是美國他都沒有說家鄉話的機會啊!她回想起他過去說話的樣子,略帶生硬、聲音大,但沒有明顯的口音。可他現在說話又軟又快 其實,麗曼沒弄錯,玉田的濃重的陝西口音原來是隱藏的,是後來才釋放出來的。他過去說話沒有明顯的口音,那是因為他裡面有一種較量是從外面看不出來的,而且這一切都發生在他的潛意識裡!人是靠精神往上的。這精神是引力,把他從家鄉的大榆樹吸引到托爾思泰的《復活》那裡。當這引力失去時,那返古歸宗的原力又把他拽回到大榆樹下。其實,不光是他的口音,而是連他的生活觀念也還原了。這就是為什麼,麗曼聽着他的話刺耳,無法溝通。世上有這種奇怪的事!他在美國住了二十年,而且拿了博士學位。他的專業水準達到世界的最高點,而他的人文文化卻從美國退回到陝西黃土地。他在美國的高科技氛圍里,漸漸地適應用英語進行理性思維的時候,他的情感、精神因為沒有歸屬,於是就返祖歸根了。 玉田渴慕地聽着麗曼款款而談,真好,他又聽見她的聲音了! 他覺得這聲音如同天籟般悅耳。當麗曼停下來,柔聲問他:“你過得還好嗎?”,他突然覺得胸口酸酸脹脹的,喉嚨也咽住了。過去偶爾他也會想象,如果他們再次相逢會是怎樣?每次他都感到一種報復的快感,如果她看到他如此成功的話,就一點都不後悔嗎?但是現在,他覺得他還是夠不上她。他發現自己開始滔滔不決地向她訴起苦來。訴苦本來不是他的性格,更想不到他會向一個曾經拋棄過他的女人訴苦。但是,他的憋在心中的苦悶一旦決了堤,就什麼都顧不上了。 他告訴她這些年從讀博士到做顧問壓力有多大,他又是多麼厭倦了做項目和這周而復始的生活,但又不能解脫。他覺得他這輩子就像被別人綁在車的前面往前推,也不知道在哪裡能打住……他接着用他那濃重的鄉音訴說:“我覺得沒臉見老家的人,他們辦學校我也沒有貢獻。麗曼,你在我掙錢最少的時候,出現在我面前,我臉上多沒光阿。你明天也給我打電話好嗎?想到你明天給我打電話,我今天晚上要睡不着了……” 她克制着一股混雜的厭惡放了電話。這真是那個曾經強烈地吸引過她的男人嗎?這真是那個這麼多年她無法忘懷的男人嗎? 一陣顫慄傳過她的心頭,她明白這是內心對她自己的審判,因為她用不純潔的衝動把他從新翻了出來,卻發現她比過去更不能接受他。她得殘忍地再拋棄他一次。 她開始哭,而且哭得越發不可收拾。她又想起那個中秋節,在玉淵潭的那個夜晚,他的眼睛睜得大大地望着她說:“你還打了我!”一縷額發滑落到他的眼鏡上,他瘦高的身子穿着一件綠軍裝,但仍然擋不住他那一傾無遺的書卷氣。她覺得他的眼睛正透過鏡片期盼地望着她,她想心疼地撫摸,他那張超脫的文氣的年輕的面龐,但是,這回是他離她而去了 她覺得電話的里那個人,用最後幾句黏糊的陝西話,把他殺死了。而她也是殺他的同盟,是電話里那人妻的同盟,是這庸俗、磨難的人生的同盟,是他們一起合謀把這樣一個超脫美好的生命殺了。 她決定不再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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