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史鐵生:白帆隨波遠去 |
| 送交者: 歷程 2011年01月02日08:51:1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
12月31日,鐵生走了。他沒有見到2011年的第一個日出,逝年60歲。 我見過他幾面,算不上朋友;就算哥們兒吧。還好,北京的“哥們兒”一詞,有着比較模糊的含義。 大約1981年,我在北京第六醫院內科實習時,接收了一個“低燒待查”的病人。在我完成了檢查和治療程序,準備離開的時候。她告訴我:“我們是一所醫學院的校友。我是76級的,在校園裡見過你。”這樣,我們談的多了一些,也隨便一些。一周左右,她要直接轉入另一個醫院。臨走前,她要我幫助她把一份“小說月報”還給一個朋友。這位朋友是“午餐半小時”的作者-史鐵生。 第六醫院離史鐵生的家不遠;當時兩個陌生人見面還沒有“電話預約”的程序。這樣,一個下午,我信步走到史鐵生的家,扣開了他家的小門。 我推開房門,一股的尿和煙草的混合氣味撲面而來。房間很小,家具很簡單。一個男人坐在床上,熱情地招呼我。主人不能站起來;一根膠管從他的衣襟下導出來,聯到地上的一個玻璃瓶里。他是史鐵生。我就坐下,和他聊開了。我們開始談了一些個人的經歷。他說,他是“清華附”的,本來想作電氣工程師。後來,文革了,插隊了,病了,病退了,等等,等等。他又說,一般國家危難的時候,會造就一批寫書的。我連忙補充道,是呀,象你這種情況的,也進了作家的隊伍。我剛說完,立刻意識到我的話很不禮貌,也非我的本意。短暫的尷尬後,鐵生哈哈大笑起來,說,你的話沒錯。他問我為什麼上醫學院?我說,第一年高考時,非常茫然,上醫學院的志願是受俄羅斯文學的影響。這是我們共同話題的第一個交匯點。當時我們那一代人,能夠找到,能夠看到的“好書”不會超過一百部。我們會從一本書跳得另一本書,從一個人物跳得另一人物,從一個格言跳得另一個格言。談話的節奏不斷地加快。 北京的冬天白天很短。小屋裡慢慢暗下來。鐵生的面目也不清楚了。他偶爾抽一隻煙。煙火一明一暗,映着一張方方的臉,黑框的眼鏡,蓬亂的頭髮。看上去,象一個雕像,也象一副木刻。 我在告辭時,鐵生邀請我常來。很實稱,我又去了幾次。談的都是些“不着吊”的;有物理的,有“老子”,有生物的,好像還有“聖經”。我們都沒有談過他的病,他的工作,和他的家庭。當時,對他的身體情況,我們是心照不宣的。一個癱瘓病人,膀胱上引出一根簡易的管子。一不留神,管子會滑出來。反覆的感染,腎功能不全。其前景,不難預測。鐵生一直自認為名字裡有“鐵”,命硬。和他相處時,你會感到他的“陽光”。這種“陽光”不是造作的,假裝出來寬慰別人的。它源於對於生命和死亡的大徹大悟,半帶哲學半帶宗教。鐵生有很多的朋友。他們會用輪椅推着他爬香山或什麼地方。與鐵生相處,你會感到心靈的洗滌和精神的滿足;憐憫是微不足道。 病人就是病人。一次,鐵生感染, 一個人搖着輪椅來第六醫院找我。剛好我不在,我的同窗好友羅英瑾全程陪伴診治。為了一張X光片,英瑾要背鐵生上一層樓,下一層樓。而鐵生的身高和“三圍”要大出英瑾兩號左右。英瑾如何完成這項任務,到今天還是一個沒有解開的謎。 為了犒勞英瑾,鐵生請我們吃飯。作陪的還有一個神經內科醫生柏曉莉和我的那個校友-內科醫生王琳。在一個一尺多高,擺在地上的炕桌上,我們包了餃子和吃了飯。鐵生與柏曉莉和王琳很熟悉,不斷地開她們的玩笑;兩位女醫生伶牙俐齒,毫不客氣地反擊。英瑾和我特“貧下中農”,插不上話,喝着酒,咧着嘴傻笑。那是1982年春節前後,也是我最後見到鐵生。 後來,鐵生的寫作進入上升期,我就不好意思去找他“侃”了。但我一直關注着他,讀他的作品,讀他的情緒,讀他的人生。 在他六十年的人生里,大約有十八年屬於正常人的生活。那是從出生到文革前的十五年和插隊時的三年。文革開始後,鐵生由於家庭出身,被劃在“不許革命”的一批人裡面。他破了工程師的夢;但因此讀了大量的文史書籍,為後來的寫作打下了基礎。 在二十多歲的時候,他突然雙腿癱瘓,曾經有一年半的時間住院治療。以後,就開始了輪椅上的生活。這對他的家庭的打擊是巨大的;他的奶奶和媽媽在不長的時間里先後去世。我與他接觸是他31歲的時候。至少在那以前,他和他家的生活是非常窮苦的。“吃飽肚子,再能抽一口煙”曾經是很奢侈的。他媽媽離世時才49歲。他很長時間盤問上帝為什麼這麼早地讓她回去?他隱隱得到的回答是:“她心裡太苦了,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我們都曾經熱愛過“牛虻”。象牛虻那樣,吃苦又毫不訴苦的男子漢,鐵生是一個。 據說,鐵生願死後將大腦和肝臟捐獻出去。從醫學講,腦細胞是最早死亡的。大腦移植是一個在技術上無法實現的幻想。但那一行行,一頁頁的文字裡,他已經把他的大腦一點點捐出去了。 小時候,北京的雨很勤,雨水也大。雨後,院子裡和巷子裡有一片片的積水,馬路上也有一道道小河。大雨剛停,男孩子女孩子們迫不及待地衝出房門。他們把各式各樣紙作的小船放在水上,再推波逐瀾。這是他們童年的遊戲,也載着他們童年的夢想。有一個男孩和他們一起,跑着,跳着,叫着,笑着。他也會“使壞”,把水撩在同伴們的身上,船上。 他的名字叫史鐵生。
|
|
![]() |
![]() |
| 實用資訊 | |
|
|
| 一周點擊熱帖 | 更多>> |
| 一周回復熱帖 |
|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
| 2010: | 浪擲:什麼狗屁的08憲章,劉曉波就是一 | |
| 2010: | 劉曉波叛國言論原話 | |
| 2009: | 我剛來,大家就都睡着了。那我就做點正 | |
| 2009: | 我覺得這高科技公司一半要完蛋 | |
| 2008: | 從南開事件看中國精神文明的缺陷 | |
| 2008: | 論宗教信仰自由 | |
| 2007: | 美麗女警察 | |
| 2007: | 走南闖北系列——既喜又憂走西安(二) | |
| 2006: | 一醉別舊年---給2005年的結尾 | |
| 2006: | 修改版:茶館新年劇場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