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與死亡

客廳的落地長窗外，是一方不能算小的陽台，向着草地，人煙暖暖。我常想，要是有花就好了，映半空晚霞，和一夜星斗。陽台而無花，猶如牆壁而無畫，多麼空虛。可是我不敢養。以往的經歷告訴我，花在我手中，結果只有死亡。我是個愛花之人，玫瑰，百合，吊蘭，她們細膩而清雅的體香，我無力抵抗。常望着她們發呆，意搖神晃，心中感傷。總之，她們太迷人，生命又太短暫，看着她們一天天憔悴，花瓣凋零，吾心不忍。美，是有代價的。我又終不能學了黛玉，拿把花鋤，把她們葬了。

美與永恆，永恆與死亡，似乎總是相連。我想，大概對於死亡，我們不該太悲吧。這個世界，許多靈魂忙着來，許多靈魂忙着去。我來。我見。我征服。然後死亡征服了我。如此而已。然而人的靈魂終究不是無生命的空氣，隨着檯燈的熄滅而消失。於是在一個花死的日子，我踟躇於室外的草地，思考死亡的難題。

雨在草坡上降落。雨在樹上降落。雨降落在馬丁. 路德金的雕像上。一個並不古 老的塑像，身上卻是口香糖，傷口與斑駁的青苔。腳邊是空了的酒瓶，土豆片袋子，與青草蒼蒼。他想說什麼？我有一個夢？我急急問他，你的夢是什麼？他說，我的夢是有一個夢。

啊，我忘了，這是個無夢可追的年代。於是，我蹲下來，扒開酒瓶，塑料袋，還有青草，想知道他從前的話。塑像上說，假如一個人還沒找到他願意為之死亡的事業，他就不配活着。

我問自己，我願意為什麼而死？為了我的愛人嗎？還是，某一項自己永遠無法豈及的榮光？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願意為什麼而死。所以，按照馬丁的說法，我不配活着。心裡一陣寒顫。

站在高樓頂端我勇敢地步入虛空啊~~啊~啊…

可是馬丁，我不買你的賬。生命，原是有它的意義的。可以輕得如雲，如風中的口哨，雲雀，以及草地上的野餐。死亡的意義，聞起來象香水，聽起來卻象放屁。我們千百次的出發，為了千百次的使命，穿越失敗，危險，最後我們依然想活着回來。撞倒摩天大廈嗎？衝擊五角大樓嗎？手腳帶着炸藥，齒間咬着英雄煙花的火星，背上綁着一頭瘋牛。沒有意義。面對死亡的勇敢沒有意義。因為死亡本身就沒有意義。有意義的生命卻湮滅了。

喝一瓶啤酒，打一個幸福的飽嗝，吐去最後一絲苦味，品嘗生命的滋味。活着，便是一切。

我學會畫花。她們常年不敗地盛開在客廳的牆上，映半空晚霞，與一夜星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