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愛”的調整

“小捷，你怎麼還不寫中文？！”我回家後就一頭衝進廚房，手忙腳亂中還不忘大聲呵斥着六歲的女兒。

女兒沒有反抗，乖乖地拿出作業本，一筆一划地抄寫起來。

自從我們母女倆來到洛杉磯，一個進小學一年級，一個開始去成人夜校補習英語。一向嘰嘰喳喳的女兒就變得很安靜。每天回家除了看電視，就守着一台錄音機聽英文歌曲。看到她放學後沒有帶回課外作業，我就給她布置了“家庭作業”：按着國內帶來的小學課本抄寫中文和漢語拼音。

“你一定要好好學習！”我邊摘菜邊盯着她的筆劃順序。“我們為什麼要來美國？”

女兒熟練地接過去：“為了我的前途！”然後，她抬起頭用挑戰地眼光看着我：“媽媽，你可以跟我講英文嗎？”

我生氣地說：“媽媽老了，等着你來教我呢！”心想這孩子在將我的軍呢！知道我正在夜校補習英語，口語則是從頭學起。因為以前在國內所學的那點醫用英語，只能看，不能講, 這段時間一出門就變成“啞巴”。而女兒雖說從沒學過英語，半年下來卻是進步神速。不但可以看懂電視節目，還“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一開口就是一口標準的美語！記得前幾天，老美房東來敲門，我努力地看着他的口型和肢體語言，雖然可以捕捉到一些英語詞彙，卻不懂他要我做什麼！結果還是女兒鑽到我們之間，仰着小臉為我們做翻譯解圍。這件事 讓我的“母道尊嚴”嚴重受挫！尷尬氣惱之下，我規定她回家只能說中文！理由是：我們可能還要回國生活的。

出生在國內的女兒從兩歲起開始識字，背唐詩。五歲就可以讀報和念書信。數字能力一般的她，語言能力和想象力都比較豐富。一直以來，我都是她的家庭老師。講故事，一起看電視，陪她學琴，教她跳舞，解答她各種提問…… 誰承想，出國的第一個挑戰便是：在適應新環境中我輸給了這個小丫頭！

我開始擔心：怎麼才能重拾在家裡“說一不二”的威風？

回憶自己的“家庭受教經驗”，我開始給她講“家族史”，講我跟她爸在大陸的“奮鬥史”，講中華民族的各種歷史故事。其要點就是：雖然我們來到西方世界，也不要忘記根在哪裡。常常提醒她：“去照照鏡子，你永遠都是中國人！”

本着“沒有規矩不成方圓”的古訓，我給她定了許多“規矩”：在家要跟我講中文，考試要爭取全“A”，放學後要按時做中文作業，自己整理床鋪，每天晚上幫助我們洗碗收拾。每個月的零用錢要跟她的學業成績掛鈎，不許跟父母爭辯哭鬧，否則要面壁思過…… 美國社會不允許家長體罰孩子，否則鄰居，學校及警察都會干預。因此，我再生氣，也不能拿孩子撒氣了。

剛開始女兒沒有對我的“家規”有任何異議，我也堅持督促的職責。有一天，當她出示自己的成績單，而我又一次重彈“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戒語時，她突然帶着怒氣衝口而出：“媽媽，你不愛我！”

我吃驚地停止了說教，她眼中含着的淚水讓我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因為一直以來，她都對我言聽計從。這“不愛”的結論從何說起！

“我們老師Jane 比你愛我！”女兒又補充着。

“誰是Jane?”我轉向“主外”的老公。是誰這麼快就偷走了我的“母愛”，讓我有些憤怒。

“Jane是她的老師。你從不去學校，當然不認識。”老公遞過一盤音樂帶：“Jane說孩子學英文，跟着音樂歌曲學最快。”

原來這就是女兒每天反覆聽和唱的那盤錄音帶，我有點觸動。

“這是她專門為女兒一個人錄製的，目的是幫助她儘快學習英語，跟班上的同學建立關係。因為全班沒有一個中國孩子，所以女兒很孤獨。”老公感嘆地補充着：“Jane是一個非常誠懇用心的白人老師，你應該去認識她。”

經過一夜思想鬥爭，我終於硬着頭皮，在女兒放學前十分鐘時，走進了這個與“白宮”齊名的小學。

教室的門開着，一幅感人的畫面出現在我眼前：一位年輕美麗的白人女教師，雙膝跪地，雙手拉着女兒的小手，與女兒眼睛平視地在交談！我愣住了，停下腳步，在教室門外震撼地看着她們的互動。只見女兒對老師輕柔的吩咐畢恭畢敬， 她每說一句女兒都點頭。沒有居高臨下的訓斥，好似一位送別兒女出行的母親！突然，女兒轉頭看見了我：“媽媽！”她興奮地跑過來拉住我的手，小臉泛起紅暈。

“I’m Jane, nice to meet you, Mrs. Luo!” (我是簡愛，很高興認識你！羅太太。) 女教師笑容滿面地走過來，雙手合十地鞠躬致意。看到個子比我高許多的她禮數如此周到，我連忙向她擺擺手說：“不客氣！Thanks!”

女兒顯然非常高興看到我的出現，她驕傲地告訴Jane:“我媽媽在中國是醫生！（My mom was a Doctor in China!）”

這句話再次引來她的讚嘆：“難怪你女兒這麼聰明！”

聽到老師的話，女兒更加興奮了！“媽媽，我被校長叫去考試，我的IQ分數，可以進另一所學校了！”

Jane給了我一些學校的介紹材料，英語不夠而不想逗留的我，趕忙致謝後拉着女兒上了車。

回家後，我將所見所聞向老公做了匯報。討論之下，我們決定讓女兒就近入普通小學，進入“質優班（honor class)”學習。放棄送她去“特殊人才”學校，是因為學校離家太遠，如果有事發生，還不會開車的我沒法及時趕到。此事我們也跟女兒做了溝通，她順從了我們的決定。

女兒的乖巧懂事讓我感動，決定從此放下“母道尊嚴”，開始認真地學習英語和熟悉美國文化，跟女兒一起逐字逐句練習口語。跟女兒談話，也從訓斥轉為商量和討論。女兒雖然在小學階段因為我們搬家換工作而換了幾次學校，但她的學習成績一直保持着全優。小學畢業時，她跟其他五位同學一起，接受了校長頒發的有時任美國總統簽名章的“總統獎”。這應該是對她小學階段學習成績及行為道德的最大鼓勵了。那天我特意請假出席，看到女兒快樂幸福的小臉，心中的快樂難以言狀。

這一年的母親節，女兒送了一本自己製作的感謝書卡，稚嫩的筆跡透出她的心聲：

謝謝媽媽：每天送我上校車，每天為我燒飯，教我中文，跟我一起看電影，唱歌，跳舞。我愛你！

每一頁，還有她自己畫的花朵，山水，笑臉圖案，雖然畫技很差，不成比例，然而，我的眼睛濕了：這是女兒的心！她用這小小的禮物，表達着對我這些年來努力的肯定。我滿足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