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說來也巧，櫻兒的一個中學同學在區教育局混事，周末來家串門提起她們局屬職工
業大開市場學要找全職教師。櫻兒毛遂自薦，兩下一拍即合，正趕上廠里效益不佳打
算精簡厂部人員，不出一個月櫻兒就到職工大學報到當了教師。
櫻兒原以為這職大好歹算個學府，即便不盛產白馬王子，多少也應該有幾個白面書
生。誰知到了地頭一看，竟然大失所望。這裡的教職工90%為陰性，且以老陰居多，
更有不少尚未化育之老陰(說個文明詞就是老姑娘)。教工統統不足六十名老姑娘就
有八名之多。鳳毛麟角的幾名男教師平均年齡也在四十五歲之上，最年輕的也已四
十出頭，難能可貴的是個個陰氣慘重，相形之下老姑娘里倒不乏陽剛十足者。櫻兒
來了不幾天就被一位熱情的老姑娘生拉硬拽請去下館子，席間風言風語，一口咬定
要跟櫻兒結乾姐妹。幸好在清除精神污染時櫻兒曾趕時髦讀過幾本西方現代派，對
此女的舉措並未大驚小怪，但她還是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對女人沒興趣，即便有也不
是面前這樣的女人。
櫻兒很失望，回頭懷念起在製藥廠的日子來了。那裡至少還有一群鮮活正常的青年
男女，儘管俗氣，但總給人一種生活的原動力，異性的純刺激，戀愛遊戲玩起來還真
讓人銷魂盪魄尋死覓活。可是這兒。。。記不清是哪位名人還是櫻兒她奶奶說過，
遇事多往好處想。反正這話現在對櫻兒起了作用。這職大最大的優點就是不坐班，
除了上課開會學習外盡可打着備課的幌子各行其事，這比八小時坐在辦公室里大眼
瞪小眼強多了。既然已經對採購說了要學點東西做一番事業，為什麼不真的學點東
西呢！學什麼好呢？當然是學英語了。櫻兒早就想出國去念書，現在這要求更迫切
了，只有儘快出國才能徹底擺脫採購開闢全新生活，至於同事同學的羨慕嫉妒，左
鄰右舍的恭維巴結，都不過是小小不言的副產品了。
說干就干，櫻兒把大學用過的英語課本都找了出來，又買了一台當時還算稀罕的磚
頭式錄音機，九百句靈格風，昏天黑地地念了起來。很快她就發現這樣學沒戲，要想
堅持下去取得成效必須去上課，有計劃有目標有督促有檢查。這時職大又一個優越
性顯示出來了：學校開了一個英語大專班，教職工可以自由旁聽。更巧的是聽說剛
剛請到一位名牌大學的英語老師，課講得十分精彩，和以前找來的那些歪嘴和尚不
可同日而語。
得到消息，櫻兒便急急火火趕去聽課。老師還沒來，課堂里已經黑壓壓坐滿了人，
前排是班上的正式學生，後面是聽課的教師，足有十好幾位。最引人注目的是全校
八個老姑娘來了七位，幾乎個個臉上都透出某種難以名狀的興奮，不時交頭接耳並
發出嘻嘻的媚笑，儘管那笑聲跟老蘿蔔似的有點發糠。櫻兒在最後一排坐下，剛想
跟邊上的人打聽一下今天該講哪一課，老師進來了。
仔細打量一下這個老師，櫻兒覺得那些老姑娘們的做作簡直可笑。這人普通得不能
再普通了，三十歲上下，不高也不瘦，長方臉。頭髮說分不分說平不平，既沒有文人
的狂放又沒有學者的端莊；紫紅色眼鏡框後面一雙不算小也不算大的眼睛，單眼皮；
鼻子略微有點蒜頭但不明顯；嘴倒是挺有特點---大，嘴唇也不薄。一件淺藍色的短
袖衫，敞開的領口微微露出汗漬；深藍滌卡褲子已經有些變色，不知是洗的還是髒
的；一雙穿成扁片的懶漢鞋竟隱約有些油污。
櫻兒嘴角浮上一絲淺笑：名牌大學的老師又怎麼樣？這副尊容別說採購就連獵人也
比不上！她用餘光掃視了一下那幾位姑娘，好傢夥，個個都象餓了半個月的饑民盯着
豬肉大蔥包子一般， 真是不擇食啊！
不等櫻兒回過神來，那老師已經開講了。英語還算流利可發音並不十分純正。為了
證實自己的判斷，櫻兒日後曾炸着膽子問那老師是不是學過法語，老師尷尬地一笑：
你沒聽出越南味就算不錯，我的開蒙英語老師是生在越南長在緬甸的中法渾血兒。
課在繼續，老師帶着學生們複習上次學過的句型。複習的方法沒什麼新鮮，無非是
讓學生用學過的句型把他給出的中文句子翻成英文。乍一聽，那些句子並不難，可要
恰如其分地翻出來還真得費一番思謀。學生們個個抓耳撓腮絞盡腦汁。一個女生被
叫起來，憋得滿臉通紅就是說不上來。老師耐着性子啟發了一陣仍未見效，只好讓
她坐下。誰知那女孩十分面嫩，竟趴在桌上抽泣起來。一時課堂氣氛有些緊張，老
師也似乎有些發窘，但很快就穩住了神。他甩開備課本現場抓哏，用時下盡人皆知
的名人逸事，編了幾句語言上幾乎沒有難度，寓意卻又搔人癢處的練習，叫起兩個
皮糙肉厚的大活寶，師生一拉一唱插科打諢，搞得課堂笑聲連天。那個女生也不由
得止住悲聲，雖不好意思跟着大笑，嘴角明顯朝上了。
櫻兒痛痛快快地笑了一場，好久沒這麼笑過了。一堂課下來，櫻兒覺得輕鬆無比。
從上學到如今，聽課一直是個苦差使，而且理所當然是個苦差使，學東西哪有舒舒
服服的？可是今天這堂課卻是空前的舒服，緊張興奮的思考加上開懷忘我的大笑，
簡直比看場電影還給情緒。平時抱著書本死啃三天也記不住兩個句型的用法，然而
剛才這短短的兩個小時裡，櫻兒覺得至少有五個句型已經印在腦海里，溶化在血液
中了。這課上得值！
此後每逢上課，櫻兒便早早趕去，坐在旁聽者所能坐的最佳位置上，兩隻眼睛象是
被線繩拴在了老師身上，兩個耳朵豎得好像小雷達，生怕漏掉一句半句的。課後作業
她一題不落，預習筆記比老師的備課筆記都多。兩個月下來，她覺得自己的英語簡
直是突飛猛進，許多本來以為這輩子也理解不了的語法現象，經老師深入淺出掰開
揉碎地一講，頓時豁然開朗柳暗花明。漸漸地，老師在她的眼裡變樣了：個子高了
不少，眼睛大了不少，嘴唇也性感了不少；特別是他的聲音，似乎有種無限的魔力，
常常把櫻兒帶入然如醉如痴物我兩忘的境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