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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婷:寸草心——1980年青春詩會回憶之一
送交者: 高伐林 2011年04月20日16:17:47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有幸參加過首屆“青春詩會”,一度沾沾自喜;後來有了自知之明,明白自己並無詩才,發表的詩作多為在詩壇青黃不接年代的“瓜菜代”,於是不再濫竽充數。但讀到當年師友回憶青春詩會的文章和採訪錄,又得知“青春詩會教父”王燕生辭世,百感交集。儘管自己不是寫詩的材料,但是那段青春歲月卻不能往腦後一扔了之


  【高伐林注】1980年詩刊社舉辦第一屆“青春詩會”,是中國當代詩歌界一件廣受重視的事,後來年年舉辦。有些參與者和相關者很自豪,名之為“詩壇‘黃埔軍校’”。在改革開放30年回顧、反思、懷舊的熱潮中,也被一些媒體列為話題之一。
  我有幸參加過第一屆“青春詩會”,一度也很沾沾自喜;在我慢慢眼界漸開,有了點自知之明之後,明白自己並無詩才,發表的那些詩作,多為在詩壇青黃不接年代的“瓜菜代”。於是決定不再濫竽充數,將寫詩作為“事業”了,而是只作為一項業餘愛好。與國內詩歌界當時人頭攢動、而今門前冷落的那個“壇”,揮手作別,彼此相忘。
  但近年來,讀到一些當年師友回憶青春詩會的文章和採訪錄,也與來到美國的第一屆青春詩會的參加者江河、徐曉鶴(徐曉鶴後來又海歸了)談到當年的情景。與我同樣也早就告別詩壇的徐曉鶴,海陸續發給我一些關於這個話題的鏈接;最近他又向我通報了被稱為“青春詩會教父”的王燕生辭世的噩耗,更喚起我的回憶……我感到,儘管自己不是寫詩的材料,但是那段青春歲月卻不能往腦後一扔了之。
  現將一些資料陸續轉貼於此。先貼上女詩人舒婷的文章,她這篇是寫得較早的,印象中比這更早、或許是最早的一篇回憶文章,是詩人楊牧所寫,好像發表在《星星》詩刊。但我已經找不到了。




  第一屆青春詩會結束後,詩會部分成員在王燕生家吃飯,飯後與王燕生夫婦合影。詩會17人,這張照片上只有11人,缺席的主要是北京有家的,像江河、顧城、葉延濱、梅紹靜等幾位。(資料照片)

寸草心

舒婷


  拿着蓋有《詩刊》公章的“青春詩會”通知去厂部請假。師傅們開始傳說我被叫去辦一個學習班,當時流行這種名詞。
  平時毫無方位感,以致常在家門外迷路的我,懷着僥倖心理,發了一封電報給《詩刊》。不料到了北京站,果然有人來接,是未來的班主任王燕生老師。還有一個戴深色眼鏡的男孩子,始終沉默。王燕生說這是梁小斌。
  當時的《詩刊》主編嚴辰老師和夫人逯斐,都住在編輯部的辦公室里。我們這一幫無法無天的闖入者,總是經夜喧譁。有誰想起時“噓”了一聲,大家一齊長長地咋舌,不上幾分鐘,說不定又冒出一陣更放肆的笑聲。
  我不知道那些天嚴辰老師何以能夠每天照常上班,照常看稿,照常負責我們這幾位女同胞的輔導談話。要是我家外婆,早就雙鬢貼起止痛膏嘆氣搖頭了。
  我們都住編輯部,每人好歹有一張小床。燕生老師也不回家了,睡資料室的桌上。他每天黃昏手提一架噴藥器,走來走去到各個房間驅趕蚊子。我們一聽到“嗡嗡”聲,故意大呼小叫,他便眯細眼睛尋找,往往只是一隻飛蛾。他原本就瘦,那一個月,他仿佛每天無止境地瘦下去,以致我們忍不住想向他大喝一聲“停!”如果說嚴辰老師慈眉善眼,像聖誕老人;荻帆老師(鄒荻帆,時任《詩刊》副主編——高注)苦口婆心,像家中操持百事的老媽媽;那麼邵燕祥老師(時任《詩刊》編輯部主任——高注)人雖長得白淨,說話細聲細氣,內蘊的鋒芒卻螫人得很,我就被螫了一次。
  先是嚴辰老師號召寫“渤海二號事件”,有幾個男子漢便攜起武器去搶占高地。徐敬亞叛逃,去寫范熊熊,兩位中途犧牲。當時我的心思全不在寫詩上,一心想的是到北京來玩。王小妮晚上隨便趴哪裡,會議室熱烘烘的沙發也好,房間裡吱吱搖刮的小鐵床也好,一下筆就是五首六首,且首首叫我驚羨不已。看到男宿舍張學夢在門上貼的“詩人難產病房”,我陡然巾幗氣起來,就去找資料室小李要“渤海二號”的報道。在一張紙頭上我只抄了十來個字:“七十二名、渤海灣、十二級,”就抄着手在地圖前看渤海灣,雷聲隱隱傳來。燕生老師偷偷看了我的“筆記”,搖搖頭走了。
  吃午飯的時候,燕生老師調侃我:“舒婷,你的渤海二號開始打撈了吧?”答:“有一半露出水面了。”中午不睡,花一個小時寫成《風暴過去之後》。從未寫過這類東西,拿去“難產病房”求政治抒情詩大師張學夢和高伐林鑑別,有徐曉鶴自告奮勇朗誦。王燕生來“竊聽”,奪去交邵燕祥老師。次晨,燕祥老師告訴我,他把稿子帶回家,他女兒也看了,好像還挺喜歡。
  那以後,我鼻子朝天在編輯部顯擺了兩天,僅僅兩天而已。我們去了北戴河,玩得好開心好瘋狂好不過癮。猛然聽說明天該回了,我第一個嚷嚷起來。邵燕祥老師宣布這是決定,次日上午離開。我竟賴皮起來:“你們明天上午走好了,我明天下午走。”聲音在一片寂靜中顯得過分響亮。邵燕祥老師立起身來走出去,門砰地關上。幾乎同時我也立起身,環視夥伴們發傻的面孔,我也“砰”地拉上門走了。
  當天晚上我和邵燕祥老師談作品。他鎮靜如常,我也若無其事。
  末了,畢竟心虛,我忍不住問:“下午你生氣了嗎?”我永遠記住他那樣重重地看我:“我怕我會忍不住生氣。”燕祥老師,從那以後,我惹你生氣的事不斷有,你卻不再用力甩門了。
  就是在北戴河,我和號稱暢遊過長江、喝湘江水長大的男子漢們去游泳。不到兩百米,海浪就把他們刮得無影無蹤,只有陳所巨不怕犧牲,奮勇相伴,顧城在淺水裡直揉眼睛,江河則攥着防鯊網心驚肉跳地一步步往回挪。
  就是在北戴河,從窗口探進蘋果樹的枝丫,我們有些人止不住手癢,采了一大堆蘋果藏在床下,終於被發現,那種尷尷尬尬的笑容和我們的年紀我們的心情同時受到了寬恕。
  就是在北戴河,我們幾個去當時接待外賓的海員俱樂部豪華一番,喝每杯五毛錢的冷咖啡。後來我極想在半夜裡,穿過黑森林(那幾排高樹不過在夜間看起來又黑又森罷),再去喝一杯,有葉延濱答應陪我去,始終沒有踐言。後來每次和他見面,我都要索這筆欠帳,但北戴河的夜再不會回來了。
  又回到編輯部,海棠果都落光了,好不沮喪。剛到詩刊社,只見滿樹小蘋果,玲瓏可愛。人告訴我是海棠,南方應當有。我雖慕名已久,無緣親近。曉鶴騎在樹上往下扔,我和才樹蓮滿地揀。尤其在夜間,打開會議室的窗子,一把一把往裡投。便宜了小妮,她一面寫詩,寫太陽像個金耳環,在小癸子的左耳懸掛,一面把小月亮一個接一個塞進嘴裡,不,塞到徐敬亞嘴裡。上天作證,我雖然和曉鶴同謀,但實際上贓物都歸了這小倆口,還有孫武軍。採得太兇了,王燕生來 “捉賊”,我們好不委屈。只有在南方長大的人,才會明白偷采龍眼、番石榴等壯舉如何需要機智和勇敢,見果子不摘非君子也,何況曉鶴來自“聽桔園”。
  真是報應,我突然肚子絞痛,發高燒。開會一半躲到宿舍蒙頭大哭。家瑾老師(吳家瑾,時任詩刊社編輯部副主任。——高注)來掀我的被頭,嚇得慌了,於是用車送我去醫院,詩刊社的張新芝,和小妮,還有徐國靜,左右扶我走遍各科去檢查(真佩服北京醫生的責任心)。司機坐在門口一根接一根抽煙,不吃晚飯直等了四個多小時。家瑾老師曾經提醒,說我們這群人每次用車都不與司機同志打招呼。後來我無論到了什麼地方,都記得她的話。這是吳家瑾老師的綿密之處,其中還包括從醫院回來時,放在我床頭凳子上一小鍋熱氣騰騰的稀粥。只打了一針我就不再上醫院了。
  我想我之所以很快恢復過來,全因為每天能喝上米粥的緣故,對於福建人,這是仙丹靈藥。病該了,每逢我想念米粥,便到家瑾老師屋裡裝病。那是一間小屋,塞得滿滿的,卻溫暖如春。
  現在我每年都上北京一兩次,每次都不敢貿然外出,怕會議主持者到失物招領處去尋找。常常打電話向《詩刊》求援,每次都能得到友愛的回答。說起來難為情,想起來卻是很深情的是,我和好友天琳(傅天琳,四川詩人。——高注)常常結伴以幺女的身分回娘家撒點小嬌,有時甚至哭鼻子。其實老姑娘出嫁已久,該是老大姐,老姑婆了。想想詩刊社的新生兒又不知又有了多少批,心裡便有了一種“老了”的嘆息。
  再往深一想,《詩刊》創刊三十周年了,這些年來在我們之前又有多少詩人看着我們長大呢,這麼說我們還年輕,還應努力。
  海棠樹砍了,平房蓋起了大樓,許多老師也離開了,但《詩刊》仍然是我的第一個站台。當《致橡樹》發表時,我那望子不成龍只好望女的老父親送給我一支鋼筆,刻有“紀念瑜兒生日暨題名詩刊”(“舒婷”是筆名,原名叫龔佩瑜。——高注)。這些年筆磨損得厲害,“題名”兩字模糊了,“詩刊”兩字卻清晰如初。
  1986年10月26日鼓浪嶼




王燕生朗誦詩歌。(資料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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