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多前回了一趟福建農村老家探親,距上次我回老家,是十七年的闊別。
每次回老家,我們都住在從小稱之為“大房子”的宅院裡,這次也不例外,現在嬸嬸兩夫妻和她兒子一家仍然住在裡面。嬸嬸和爸爸從小由他們的奶奶-我的曾祖母(我們叫她大奶奶)帶大,大奶奶其實是爸爸的外婆,嬸嬸是爸爸的表姐。大奶奶一家解放前是村裡的小康戶(解放時評的是中農),就是兒子少,大奶奶四個孩子裡只有一個單傳兒子,就是嬸嬸的父親,我爺爺是招來的上門女婿。爺爺那代村裡有下南洋的習慣,大奶奶的三個孩子加上上門女婿-爺爺都去了印度尼西亞,只有我奶奶留在了村里。奶奶在爸爸十二歲時得急病去世,之後爸爸就由他外婆-大奶奶撫養。爺爺後來又回到村里再婚,並且在村子裡留了下來,我也因此有了三個叔叔三個姑姑。大奶奶視孫子為傳家命根子,更捨不得交給後媽去養,爸爸就一直跟着大奶奶,由大奶奶撫養到大學畢業,因此爸爸對大奶奶可以說懷有很深厚的感情,對我爺爺則沒有什麼感情。據我媽媽講,她從來沒見我爸爸哭過,就是大奶奶去世那次,看到我爸爸哭了一次。
“大房子”是用大奶奶唯一的兒子-嬸嬸在印度尼西亞作生意的父親-寄回來的錢蓋的,五八年奠基,六零年落成,到如今也有五十年的歷史了。房子雖然外表並不豪華,但論面積則可以稱得上是豪宅:兩層樓,樓上樓下共十二間房,每間房都有二十多個平米大,兩邊房間的中間樓上樓下還各有一個大到可以打排球的大廳。樓上的房間住人,樓下的房間除了一間用來作餐廳,其它都作儲藏室。小時侯回去時廚房也在樓下,92年回去,在大房子的側面又加蓋了幾間平房,廚房搬到了平房內,院子也用磚牆圍了起來。記得小時候回去,最害怕的就是上廁所要用馬桶,92年回去,院子裡有了一間水泥蹲廁,這次回去樓上的幾間臥室都已經做過裝修,樓上還有了兩間有熱水淋浴,洗手池和抽水馬桶的現代洗手間,住起來相當舒服,只是房子外表私毫沒變,大廳和樓梯也依然如舊。我們住的客房,門還是過去的木軸門,開關起來吱吱呀呀的,很有意思。窗戶是圓形的,過去連玻璃也沒有,不知怎麼關窗戶,現在則在內牆裡裝了玻璃拉窗。整個村子則已經無法辯認了,新樓遍布,與其它村已連成一片,村也成了鎮。原來“大房子”周圍全是農田,現在出門不到五十米就是一條穿村而過的國道,左鄰右舍布滿了人家或商店,幾乎已經沒有了農村的感覺。村裡的農田也只剩下被四周房子包圍的小小的一片,龍眼樹倒仍然是遍布在山坡和村間。嬸嬸說原來龍眼樹歸公社,龍眼摘了要交公,如今摘了龍眼都是村里人自己分了。
老家一個村的人都是親戚,據嬸嬸講是她六個爺爺的後代,如今村里建了一個專門祭奠姓氏祖先的寺廟,還有一個人專職看管。我們這次回去,嬸嬸的丈夫-我叫伯伯-送給我一本精心編輯打印的家譜,從春秋戰國時期的祖先追溯起,一直到怎樣於唐朝移民福建,在福建又如何分枝,還複印有不少祖先受朝廷提拔的捷報,看到其中某房後代分枝圖上我的名字也列於其中,覺得頗為有趣。嬸嬸也是招的上門女婿,所以雖然是女兒,仍然留在了村里。伯伯是從小被大奶奶收養的童養孫女婿,和嬸嬸同歲,從小與嬸嬸和爸爸像兄弟一樣一起長大,十八歲時與嬸嬸完婚。兩個人都是初中畢業,在村小學教了一輩子的書,育有一兒一女。女兒,我表姐,嫁到了附近的城裡,表哥兩夫妻則仍然與嬸嬸伯伯住在同一屋檐下。表哥有四個孩子,都以長大成人。一個女兒去日本留學後現在在日本工作,兒子則在愛爾蘭定居,另外兩個女兒也都已經嫁出去了,不過,常把孩子送回來讓外公外婆帶。表哥不甘心住老屋,緊貼着老屋又蓋了幢四層樓的新樓,我回去時還沒有完成內部裝修。看着那幢緊貼着大房子的新樓,我覺得實在是又殺風景又沒有必要,孩子都不在家住,要那麼多樓幹什麼,換了我,情願住老屋,又舒服寬敞又有風味。伯伯現在熱心於佛教寺廟事業,快八十的人,每天都爬近千米的山坡去打理寺廟業務。據說原來村裡的黨支部書記如今也歸依了佛教,成了寺廟的積極活動分子。嬸嬸仍然像過去一樣愛說愛動,講起話來中氣很足,我們在村子裡的幾天,她每天張羅着帶我們走家串戶拜訪親戚。
解放前,老家全村的人都住在一片老房子裡。說“一片”是因為老房子是一家挨一家地造,排成好幾排,用圍牆連起來,進出只能從兩邊圍牆的幾個門。記得小時候回老家時,爺爺家還住在老房子裡。去老房子串門很有意思:一家出來沿着走廊走幾步跨過一個門坎又進了另一家。老房子之所以造成一片是為了提防強盜,解放前山裡有不少強盜, 常常出來打劫民居。房子造成一片使強盜懾於打劫也難於打劫,到了晚上,兩邊圍牆幾扇大門一關,強盜就進不來了,不過據嬸嬸說,有時強盜會翻屋頂,從天井上降下來。解放後,共產黨嚴厲鎮壓強盜,把強盜抓起來放在敞蓬卡車上,示眾遊行,並當眾槍斃處死,如今聽起來手段也是過於殘酷,但也從此解除了老家的強盜禍害。後來村里一家家慢慢地造起了自己的獨立屋,從老房子裡搬了出來。曾祖母帶着嬸嬸伯伯和爸爸六零年搬到了現在的嬸嬸家,大叔家是八十年代初搬出來的。如今老房子已空無一人,屋頂和牆壁也已經開始塌陷,嬸嬸帶我們進去走一圈,還能一一述說這間原來是誰家的,那間又住哪一家。
老家美其名曰僑鄉,解放前村里人主要是下南洋-去印度尼西亞或馬來西亞,如今則遍布世界各地,聞名世界的中國偷渡客不少就是從老家這樣的福建僑鄉來的。在村里各家親戚走一圈,家家戶戶都有兒女在國外:英國,美國,日本,阿根挺,愛爾蘭,意大利,等等。有的是讀書出去的,有的是出去做生意僑居,但多數是男人在外國打工,妻兒仍留在村里,村里收入的一個重要來源即是這些在外打工的兒女寄回來的錢。大叔有三個兒子,全去了日本,其中兩個兒子是打黑工,兩個堂弟妹都留在村里,另一個兒子是兩夫妻合法移居。大叔自己有兩棟房,三個兒子中有兩個兒子也各自在村里蓋了自己的房子。曾經在杭州當過兵的大叔的長子在日本打工四年,去年剛回來,問他在日本到底幹什麼也不肯講。他家的房子不論是外觀還是內部裝修都算得上村里數一數二的豪華,四層樓,大廳和房間都很寬敞,可其實只住了小兩口加獨生兒子三個人。在老家,造房子並不完全是為了實用,更重要的是要向別人顯示自己成功有錢。村裡有一條寬度剛夠兩輛車擦身而過的繞村水泥馬路,說是由村裡的華僑集資出錢修的,沿着這條路走一圈,就基本上把全村的人家都拜訪過了。小時候回去,水要用水桶從井裡吊上來,92年回去,嬸嬸家裡自己修了個兩層樓高的小水塔,裝了個水泵,把井水打上去,算是自力更生有了自來水。這次回去,自來水和煤氣都由水電公司提供了,不過表嫂仍然天天用自家院子裡的井水洗菜洗衣服。垃圾仍然是自己處理,但畢竟是僑鄉,村里不少人都是見過世面的,所以村里比縣城(現在叫市)里還乾淨,基本上看不到垃圾,嬸嬸家的垃圾都是自己到後山坡燒了以後埋掉。比起杭州這些大城市,政府什麼都管,閒着沒事幹成天不是重建這個,就是重挖那個,老家鄉村顯然是政府的繼子,政府基本什麼都不管,連村裡的馬路也要村里人自己出錢修。最讓我擔心的是,生病怎麼辦?當年我奶奶生病就是送醫院太晚,年紀輕輕就去世了,現在的鄉村醫療條件似乎也沒有多大改進。不過沒有政府折騰也有沒有政府折騰的好處,老家的空氣就明顯比杭州清新。住在鄉下,空氣新鮮,吃的蔬菜水果大多是自家種的,又需要很多體力活動,人就長壽。村里八十多歲的老人比比皆是,我大奶奶活到剛好一百歲於九十年代初去世,爺爺活到九十七歲在我這次回去的前一年剛去世,村里現在一個最老的老太祖是一百零三歲高齡。
說鄉下沒有政府折騰其實也並不完全準確,嬸嬸家門前那條國道,兩邊造滿兩層樓的樓房,足有半里多長,估計當時造了是希望有人來開店,結果計劃落空,全成了空樓。我在杭州就看到過很多空了好幾年的新住房,沒想到到鄉下也有這麼多空樓。這些樓估計都算在中國的GDP增長里,全國不知有多少,讓人可以想象中國的所謂世界第二GDP值里,有多少是這種無用,浪費,還破壞環境的建設。從老家村子向東開車大約十幾分鐘,即到太平洋海岸,可惜海岸在新中國成立後就一直被圍堤造地或建海港,現在放眼望去根本看不到自然的海岸線。我們沿着圍堤開了一段後,發現了一個圍堤缺口,翻過圍堤缺口走下去,總算找到了一塊巴掌大的美麗的太平洋自然海岸線。
下面是幾張老家的照片:
從大叔家房頂看嬸嬸家:夾在高樓中間的那幢最大的傳統式樣的舊房子即是嬸嬸家。嬸嬸家旁那幢紅牆紅頂的高樓是是嬸嬸的兒子正在蓋的新樓。這中間一小片農田是村里僅剩的田地,那些一棵棵綠幽幽的大樹就是龍眼樹。

解放前造的連成一片的老房子,如今已經是人去屋空,破敗塌陷了。

我們繞過圍堤找到了這巴掌大的一塊自然海岸線,去掉左邊的人造圍堤和右邊的港口鋼鐵碼頭,攝像鏡頭裡剩下這美麗的小小一片海灘,可以想象這一帶本來也可以像加州海灘一樣美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