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威尼斯系列拖了很久啦。中間經歷了幾個節日，又去摻和了幾回“政治”。前兩天有右派大佬呼籲咱們不要來摻和，還是回去寫你的遊記。好。古有奉旨填詞的柳三變，今天我不妨也做個遵命記游的白四凡（白凡原本排行老四）。所以提起筆來，續完這篇遊記。 

前幾篇我介紹了威尼斯的前世今生，聖馬可教堂標記的古代威尼斯共和國的輝煌歷史，大運河相關的威尼斯地理地貌，以及貢多拉搖曳的千年水巷。發完了思古之幽情，現在我們應該看一看這段歷史在我這樣一個遊客眼中映射出來的威尼斯的現實。

無蓋的抽水馬桶與精明但不友好的威尼斯商人

到威尼斯，自然難免想起莎翁的戲劇《威尼斯商人》。劇中講述威尼斯商人安東尼奧(Antonio)，為幫助好友巴薩尼奧(Bassanio)娶得波西亞，而與放高利貸的仇家，猶太人夏洛克(Shylock)借錢。答應若無法還錢，就割下自己的一磅肉抵債。不料，他的商船在海上遇險，因而無法如期還款，被夏洛克告上了法庭。要向他索要那一磅人肉。最終因為波西亞的機智，救了安東尼奧。從此夏洛克成為吝嗇鬼的代名詞。這次到意大利，與幾個商人的經歷使我不禁再次想起莎翁的這部名劇。 

意大利商人給我的印象，是大多精明但不友好。事例不少，這裡略舉一二。比如維羅納之行，我們下火車之後，決定搭乘那種歐洲各個城市都有的雙層觀光巴士（sightseeing tour bus）去觀光。所以我就向火車站那位賣巴士車票的女雜貨店主詢問，哪裡可以乘坐這個觀光巴士。她說買一張公共汽車票，乘坐公共汽車到市中心。那裡就是觀光巴士的起點站。於是我們很高興地向她購買公共汽車票，然後等車，乘車，來到市中心。只是後來我們發現，觀光巴士事實上在火車站有一站停留。只是女雜貨店主不銷售它的車票。為了一筆幾個歐元的生意，這位女雜貨店主居然騙我們去市中心轉上一圈。 

旅行中上廁所總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問題。而這個問題在威尼斯尤甚。不像在美國，任何一個商業中心都會有免費的廁所。大大小小的飯店也會有廁所供人們使用。但是在威尼斯，所有的地方，廁所都不對外開放。你必須花費一點七五個歐元上收費廁所。所以看見上百人排長隊等着上公共廁所，絕對是威尼斯的一大風景。當我聽到廁所收費機持久而有繁忙地發出那吱吱吱的聲響的時候，我認定，那應該是威尼斯最好的商業投資。後來我們了解到，威尼斯由於特殊的地理環境，下水道是不能向外排放的。所以家家戶戶地下皆有糞池，每年需要花上千歐元由專業公司的糞船抽出來，再運到島外去。知道這一層之後，算是理解了威尼斯人收費公廁的合理一面。但是後來遭遇無蓋的抽水馬桶，算是真正讓我們認識了威尼斯商人。

在眾多狹窄綿延的深巷中，在無數意大利批薩，斯巴格地（意大利麵條spaghetti）和傑拉托（意大利冰淇淋gelato）店之外。我們來到一家中餐館。大紅的燈籠，親切的漢字，使我們感到一絲他鄉遇故知的欣喜。打尖之後，興高彩烈地發現老闆提供免費的洗手間。進去一看，卻發現裡面的抽水馬桶是沒有蓋的。不光沒有蓋子，倆馬桶上面供人坐的圈蓋也沒有。白瓷馬桶張着大口，裝馬桶蓋的黑色螺絲特別醒目。驚異之下，一問老闆娘，才知道這居然是有意為之。而且據說這在威尼斯是通行的做法。原因是說遊客不愛乾淨，有的人在如廁時會腳蹲在蓋圈之上，弄得很髒，所以就將圈蓋除去了。問她這樣怎麼能使用，她說直接坐在無圈的馬桶上就可以了呀。我不知道別人怎樣，反正我是沒有辦法那樣使用。這種解釋，這種做法，實在令人無語。後來我們確實又在另外一家麥當勞店裡看到同樣的馬桶。 

這個時候，莎翁劇中的夏洛特的形象油然出現在我的腦海。過去歷來有偏見說夏洛特那樣，是因為他是猶太人。今天看來，華人和美國生意人到了威尼斯，也受到風氣的浸染，難道是因為他們都成了“威尼斯商人”的緣故嗎？這問題不指望任何人的回答，算我白有此一問。

威尼斯的人口、房價和旅遊經濟

我們已經知道，威尼斯素有“水城”之稱。整個城市修建於亞德里亞海邊的巨大瀉湖的118個小島之上。但是這些小島相互挨得這麽近，所以蓋滿建築的島與島之間就形成117條水巷、水巷與水巷之間再以401座橋梁相通。所以河、船和橋，就成了威尼斯獨特的景觀。也成為威尼斯人獨特的交通方式。即使是今天，由於逼仄的地勢，擁擠的房屋，眾多的水巷，和便利的水上交通，威尼斯是世界上唯一不通汽車的城市。 

前面介紹過的輝煌雄偉的聖馬可廣場和大教堂，是威尼斯最為寬敞的所在了。下面的幾張照片可以給你一點威尼斯地勢逼仄，建築擁擠的具體印象。

這就可以叫做廣場（square）了

大教堂的外面，也只有這樣逼側的“廣場”，廣場正中的狹窄出口，才是典型的威尼斯的“街道”。在別的城市，最多只能算是條小巷吧。

“廣場”邊的達芬奇博物館

這在威尼斯就算是難得一見的通衢大道了。 

以上看到的，都是威尼斯漂亮的所在。屬於當地很好的聖馬可區（St. Mark District）。在我們漫行的途中，剛好看到一家房地產公司。櫥窗裡面掛滿待售房產的照片和廣告。下面這一張說的是一個有電梯的公寓樓中的一個一室一廳一廁的套間。要價高達八十五萬歐元，七十五萬六千五百英鎊，或者一百一十九萬美金。這個價格，令我這個來自美國房地產最貴城市的人也感到不可思議。再看看室內照片，乖乖隆的東，以美國標準，幾乎就可以算得上是貧民窟了。難怪上文中的貢多拉船夫說到，高昂的房價，逼走了威尼斯的居民。威尼斯土生土長的年輕人，都難以負擔這樣瘋狂的房價而移居別處。世界各地的富豪來此買貴了當地的房地產，但是他們卻很少來此居住。

由於這個原因，威尼斯的人口經歷了急劇下降的過程。從1951年代的174,000人到1966年代的121,000人，再到 1996年代的70,000人。今天（2009年十月），威尼斯人口已經降到59,999人。而在人口銳減的情況下，威尼斯的房價卻瘋狂上漲。加上水患，自從1966年大水以來，16,000坐房屋的主人們不得不放棄他們的一樓，退守二樓。（參見Population decline set to turn Venice into Italy's Disneyland和Venice population falls to lowest level in centuries）所以我在上一篇文章中說：“看來威尼斯，這個曾經的統治過龐大的千年海上帝國之都，如今已經不可避免地走向衰敗了。臨下船時，我們看着那些半空裡翻飛的“舊時王謝堂前燕”，心中在想，他們今夜是只能“飛入尋常百姓”的“空家”了。”

生意非常好的傑拉托（意大利冰淇淋）店。

這是典型的威尼斯陸街。兩邊涼棚下，主要就是銷售紀念品的小店鋪和擁擠的觀光客。據說每天從世界各地來此觀光的遊客平均達5萬人。但是那也就是威尼斯唯一剩下的經濟支柱了。威尼斯，從中世紀和文藝復興時期那樣一個龐大海上帝國之都，享有驚人財富的世界商貿中心，海軍重鎮，變成如今這樣一個正在下沉的靠畸形旅遊業支撐的城市。街邊鱗次櫛比的店鋪里的貨物，都是千篇一律的來自中國的廉價紀念品，或者昂貴的奢侈品牌的服裝和女人用的品牌包，再就是大量的餐館。這一切襯托出一種在我看來末世般的“繁榮”。而且根據那位貢多拉船夫的介紹，絕大多數這些商店的店主，都不居住在威尼斯。難怪夕陽還未西下，遊人已經散去，許多店家已經放下千篇一律的捲簾店門，鐵鎖高掛，紛紛搭乘火車離去。日暮黃昏來臨時，威尼斯，這座夢幻之城，就差不多漸漸變成一座空城了。 

這裡聯想起前幾天老冬兒談國內旅遊不愉快經歷的文章，我在那裡做了如下的評論：“旅遊文化的一個副產品，就是商家的非誠信化。因為商家不指望回頭客，都是干的一錘子買賣。這種事情我在國內國外都遇到過。最近在意大利有過相似經歷，準備在下一篇遊記中介紹。”其中的意大利經歷，就是指的這裡的所說一些事情。威尼斯，威尼斯，你這曾經輝煌的古城，當你如今只剩下旅遊經濟的時候，你還能重溫你過去的輝煌嗎？說到這裡，我又想到在遙遠的東方，有一座同樣有着四千年歷史的古城，被人們稱為“東方的威尼斯”的蘇州。那裡的經濟，它的GDP在目前欣欣向榮的上升的中國，2000年排名第四，2010年城市綜合競爭力位列中國大陸第5名。這種聯想，不知為竟何油然而生。

在春風沉醉的四月里，夕陽西下的時分，我們告別這夢一樣的威尼斯。臨行之前，回頭一望，看到這樣一幅有着昔日輝煌的古城，在水上沉浮的景象。別了，威尼斯。永別了，我夢中嚮往過的西邊的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