蝸居里的愛神

　　夢裡尋覓千百度

　　吃罷晚飯，匆匆收拾杯盤碗盞送進洗碗機，旋即上樓，開始一天最盼的網遊。

　　網上世界，氣象萬千，內容紛繁，難以盡覽，只能羅卜白菜，各取所愛。本人性喜獵奇，聽說哪兒有點稀罕事兒，腳就走不動了。今日，粗覽了焦點新聞、今日文摘等諸多景點之後，走進美國看台，次貸危機看的多了，台海風潮老生常談，正無興致，打算另闢游境，突然眼前一亮，冒出一條新的導遊條幅：“美億萬富豪蝸居小屋，捐光80億美元不留名”!不禁心花怒放，名副其實的夢裡尋覓千百度，睜眼伊人在跟前的那種難以言表的驚喜。記得早些時候，撰寫小稿“富豪競捐 千帆爭流獻愛心”時，很想把匿名捐贈的事多寫一些，但搜遍多家網站卻苦無所得，只好草草輟筆，留下一個至今難泯的遺憾。

　　睜眼伊人在跟前

　　網友“現代”甚是熱情，見我來訪，自薦導遊。幾句寒喧之後，我急於請他釋疑：“你寫的這位億萬富豪究竟姓甚名誰?”現代正欲回答，忽又拉拉我的衣角，低聲說道：“你瞧，他來了!”

　　我順着他的眼神向前方望去，不遠處，正有一位老者款步向我們這邊走來。但見他，上身一件破舊的藍色休閒西裝，下穿一條松松垮垮的褲子，手裡提着一個塑料帶(他的公文包)，腕上佩戴一塊廉價的塑料手錶。一口牙齒掉了不少，像是七八十歲的樣子。

　　我實在無法相信，一位捐出幾十億美元善款的億萬富豪，衣着竟是這樣寒酸，在素有世界金都之稱的紐約，隨便找個人，哪怕是個流浪乞討者，其穿戴也比他體面多了。我懷疑現代是在騙我，帶點責問的口氣：真的是他?

　　現代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會相信。向我提出同樣質疑的朋友還有很多呢。我問：他這是在作秀吧?“作秀?”現代的語氣充滿了對我的不滿，更恰當地說，是憤懣，“你要是到舊金山他的家裡看看，就會覺得你的這句‘作秀’有多罪過!”

　　蝸居小屋甘如飴

　　我趕緊認錯：“對不起，請原諒，我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請他跟我詳細說說慈善老人的居家狀況，現代說，不用詳細，只說兩件事，就足夠了。

　　我問：“第一件?”

　　他荅：“他如今連輛小汽車也沒有。”

　　聽了這，這讓我比先前見了他的那身寒酸衣着還要驚詫百倍：在美國這樣離了汽車就無法走路的大環境裡，一位身價近百億美元的富豪竟然連一輛小汽車都沒有?!

　　再問：“第二件?”

　　他荅：“他和他的妻子至今還擠在舊金山的一套一居室的出租屋裡。”

　　“啊?!”聽了這第二件，我驚詫得話也說不出來了。一居室的出租屋我見過，那是剛來美國的母女倆住的，一間不大的臥室，放張雙人床，沒有多少地方了;一間10來平方米的客廳，放着電視機、電腦和一張沙發，同樣也沒有多大空間了。真的難以想象，一對億萬富豪老倆口長期住在這一居室的房子裡是怎麼生活的?回首看看現代先生文章的標題，頓覺“蝸居”二字用得很妙：一頭蝸牛將自己的身軀緊緊収縮在量身打造的蝸殼裡，連個轉動身子的餘地都沒有。一居室的狹窄，給人就是這樣的感覺。我愣了好大一會兒，才冒出一句：“這也太苦了他們了。”

　　“苦了他們?”現代先生又嗆白了我一句：“人家不僅沒有一點苦的感覺，相反，他甘之如飴。”

　　此公就是觀世音

　　辛辛苦苦幹了幾十年，積攢、捐出了天文數字的家財，最後自己竟然沒有一車一房，陷入這樣的窘境，還“甘之如飴”!我是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被這位老人的菩薩心腸折服了，不禁脫口而出：這一回，我算真正地開了眼界：見到了一位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

　　現代先生趕緊拉了我的衣角，輕聲說，“人家不信佛，不知觀音菩薩是誰。”我解釋說，這只是一個喻意性的表述。中國很多人信佛。佛教眾神排定位次時，雖然菩薩的地位低於佛爺，但在信徒們的心目中，最最敬重的一尊神，不是排在前面的諸多佛爺，而是他們後面的一位菩薩----南海觀世音。不僅普通老百姓有苦有難有希求的時候南拜“阿彌陀佛”，就連玉皇大帝聞之膽寒的齊天大聖，在護送唐僧西天取經路上遇到艱難險阻時，也都一次又一次地翻起筋斗雲奔向觀音菩薩求助。傳說中，觀世音菩薩確實為苦難中的人們辦了許多好事實事，求子送子，有難解難，所以人們每次向她求告，開頭都要呼一聲 “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

　　現代先生點點頭：你說的也是。

　　捐光家財隱名姓

　　我接着說，現在我們總算有了共同語言了，下一步……

　　沒等我把話說完，現代先生說，該我釋疑了。你說的這位觀世音菩薩，他的真名真姓是查克.費尼。查克.費尼出生於新澤西州的一個愛爾蘭裔天主教平民家庭，良好的家庭教育和宗教信仰，煉就了他一副扶危濟困的菩薩心腸，他艱辛創業，極度節儉，積累了巨額財富之後，創立了“大西洋慈善”基金會，悄悄地把自己的大部分財富移交給這個基金會。二十多年來，已經捐出40億美元，還有40億美元的善款等待捐獻。查克.費尼早已吩咐基金董事會，要在2016年前捐光他的全部資產。

　　“捐光全部資產?”

　　“是的，”現代先生回荅道，“這位76歲的老人，當初只給自己留下不到一百萬美元的生活費。”

　　我在心裡暗自盤算，一百萬美元，聽起來數額不小，可是要供應老倆口一輩子的吃喝花銷，還真夠緊張的。何況他給自己留的“生活費”還不到一百萬美元呢!

　　談到費尼為什麼規定期限，要在10年內把資產全部捐光的問題，現代先生說，費尼之所以作出這樣的決定，是因為他認為，這個世界上有着太多的悲慘的事情，因此在捐助方面來不得半點延誤。費尼說，“這錢要是不能花掉，我死都不能瞑目。”如今“大西洋慈善”基金會正以每年4億美元以上的速度“散財”。其捐獻規模僅次於比爾.蓋茨&梅琳達.蓋茨基金會及福特基金費。

　　現代先生說，尤其令人敬佩的是，查克.費尼從事如此巨大的慈善事業，都是悄悄而又隱名埋姓地進行的：他拒絕他的基金會以自己的名字來命名;他特意把基金會註冊在英屬自治殖民地百慕大群島，藉以避免執行美國有關法律而將自己的捐贈信息披露出去;他向多所大學和醫院捐獻了數億美元，但不許他們哪怕只是用一塊小小的銘牌來標明他是這些善款的捐贈者。

　　更大使命為眾生

　　說話間，我們已經跟在“觀音菩薩”查克.費尼後面走進他女兒的公寓。這裡將要舉行一次隆重的聚會，慶祝一位名叫康諾爾.奧克勒里的愛爾蘭記者撰寫的查克.費尼傳記《不是億萬富豪的億萬富豪：查克.費尼怎樣秘密聚財和散財》的出版。

　　會場熱鬧但毫不鋪張，人們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向查克.費尼祝酒，有些熟知查克.費尼脾性的老朋友，不免還會拿他出席這樣隆重的慶典連根領帶都不戴的話題將他調笑一番。查克.費尼對朋友們的誇獎和開涮一直報以羞澀的微笑。

　　我不禁又把新的疑問拋給現代先生：既然查克.費尼是這樣不計名利、隱姓埋名地進行慈善事業，為什麼又要讓人家書寫公開出版呢?

　　現代先生說，這事，表面上看是很矛盾的，但追根究底，卻又更能突顯查克.費尼更加博大深遠的慈善胸懷。原來，費尼在決定無私捐光自己家財的同時，還認為自己肩負着一個新的使命：提醒對沖基金巨頭和硅谷的新貴們“在享受生活的同時作出饋贈”。費尼說：“這些人有太多的錢，光是他們自己花是永遠也花不完的。”他就是想為更多的富人們“樹立一個榜樣”。

　　事實上，在此之前，查克.費尼的義舉已經無意中震動了美國慈善界，對比爾.蓋茨和沃倫.巴菲特等產生了巨大影響，他們與費尼志同道合，一起“興風作浪”，推波助瀾，使得更多的金融巨頭和硅谷精英加入了代表着美國慈善事業的最新潮流。

　　……

　　時間過得飛快。不知不覺中，“出版”聚會在一片互致祝福的溫馨氣氛里結束了，我更為有了這次網遊幸遇而興奮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