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素描

父親是個極聰明的人，看書幾乎過目不忘。小時候最開心的是就是聽爸爸講故事。而父親講故事從不用書，還保證每次不重樣兒。漸漸的我知道了會跳舞的拇指姑娘，會游泳的小美人魚，差點兒被狼吃了的小紅帽，和那個可憐的賣火柴的小姑娘。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夏夜，我拿了小凳坐在爸爸身邊，天上綴滿了眨眼的星星，星光透過頭頂的葡萄藤落在我們頭上。那一晚，父親告訴我天上住着牛郎和織女，卻被一條銀河隔着，每年只能在七月七相聚。自那一天起，每天醒來我都會問爸爸：“今天是不是七夕？” 父親還精通許多樂器，會拉手風琴，二胡，還會吹簫。除此之外他還有一副好歌喉，最喜歡跟他一起唱“小白船” ，想象着自己在銀河中徜徉。

做起事情來，父親又極認真。他是個外科醫生，手術作得漂亮極了。可當時由於爺爺的關係(可能是走資派一類) ，被排擠到農村醫療隊。父親雖然心中有不平，但還是一心一意地為當地老鄉治病，閒來還幫老鄉家掏豬圈。記得我家遷往北京前，有一個阿姨每年都送許多新鮮的山貨給我們，說我爸是她愛人的救命恩人。

但父親致命的弱點是爭強好勝，這也造成了他一生的悲劇。在被排擠了許多年後，父親終於爭取到了一個進修機會，自然倍加珍惜。為了證明自己的實力，也為了多掌握一些技術，他日以繼夜地穿梭於手術台和X光室，完全忽略了自己的健康，直到有一天累得吐血在手術台邊。33歲，正是事業起飛的年紀，病魔卻使父親退休在家，從此再也沒能返回他心愛的手術台。渾身的才能無處施展，理想與抱負無法實現，對於一個男人來說是多麼致命的打擊呀。父親一犯起病來就無法入睡，再困也只能坐在椅子上喘氣。這樣的生活對我可憐的父親來說沒有絲毫樂趣可言，但他為了我和弟弟，為了這個家，一直苦撐下來。他也一直沒有放棄理想，我經常看見他幫媽媽分析病例，查閱醫書。可以說一直到去世前，他還一直夢想着自己可以重返工作崗位，一展才華。

這就是我的父親，一個極普通又不普通的普通人。

(二) 父親和我

父親無法實現的願望，自然而然地就轉移到我和弟弟身上。所以對我們的要求是很嚴格的。家裡到現在還保存着一塊長一尺，寬一寸的板子；板子的一邊寫着“子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責” ，另一邊寫着“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 ，那板子是用來打屁股的。而父親又極民主，每當我或者弟弟犯了錯誤，他總是先叫我們自己說應該打幾下，輕的還是重的，若說得不準確他會告訴我們他的決定，並解釋給我們為什麼。每次我都乖乖受刑，可弟弟卻總是逃跑抵賴。父親的嚴厲還體現在對我們作息時間的控制上，記得去北京前(到北京後不再與父母住在一起) ，每天我需要5：30起床，然後半小時跑步(經常鼻子凍得通紅)，半小時念外語，剩下半小時做家務(剁雞菜，掃地等等)及吃早飯。當時心裡特別委屈，因為別的小朋友不用象我一樣每天作這麼多工作(功課) 。可現在卻非常感謝那段生活，它給了我克服困難的勇氣和毅力，而且特別珍惜手中的幸福。

父親又是慈愛的，雖然他不曾用言語表達。因為媽媽工作單位在郊區，而我在市內上學，所以自初三開始我就住校。尤其大學時，學校在西郊，而我家在東郊，單程需要幾乎3個小時。我每星期回一次家，故而每星期一要早上5點鐘離家趕往學校。雖然我對父親說不用為我準備早飯，可是每次醒來總有一碗飄着蛋花兒的熱燙麵，我也總是在父親的微笑中將它慢慢吃下。父親每次還要親自送我出家門，並一直站在門口，直到我的身影消失在樓群中，就算三九寒冬也從不例外。而彼時我卻是不敢回頭，怕淚水不爭氣地滑落，腦海中不斷上演的是朱自清的中那個父親翻越站台的鏡頭；而心裡覺得熱呼呼的，刀子似的寒風割在臉上也不覺得冰冷。

我自認遠不及父親優秀，也沒有遺傳到他多少優點，但哪怕是我一點小小的成績，都會令父親驕傲不已。初中時由小城市轉學到北京，重點學校自是進不去，所以當我接到“北京四中” (北京升學率最高的中學之一)的錄取通知書後，父親就逢人便講，還說當年他第一志願報四中沒考上，而由女兒幫他實現了。雖然最終我與四中擦身而過，但父親與我都對那裡有一種沒來由的親切感。在父親臨去的前幾個月，我又拿到了研究生入學通知書，父親更是高興得不行，直說我們家要出研究生了。當然，父親也有失望的時候。記得初一的一次期末考試我數學只得了67分，當我戰戰兢兢地將成績單遞給他時，沒有責備，父親只是無言地看了我一眼，眼裡寫滿了無奈與失落。當時我難過極了，真希望父親可以大罵我一頓，實在受不了那個眼神。自那以後，每當我不想學習的時候，就會想起父親那時的眼神。

我本來是個貪玩又懶散的人，是父親的管教，愛和期望使我可以不斷努力至今。雖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成就，但也不至於一事無成。感謝父親，給了我生命，養育我成長，又教育我成人。

(三)心中永遠的痛

雖然我每天樂呵呵的，好象得了欣快症，而且自認是個堅強和理智的人，可是心裡卻有一塊地方是不敢輕易觸碰的。只一提起，心就沒來由的疼，手也會忍不住發抖。

似乎是心電感應，父親走的那天早上我一醒來就渾身難受。在單位接到弟弟的電話後馬上打了輛車飛奔回家。可是仍然沒敢得急見父親最後一面。正要大哭着撲向父親的遺體，突然一個阿姨攔住了我並跟我說：“好孩子，你現在不能哭，媽媽需要你安慰。” 這當頭一棒將我已到眼眶的淚水直打回了肚子裡，我只能走到痛哭的母親身邊，扶住她的肩膀。那時我23歲，剛工作沒多久，也沒有男朋友，所有的事情只能自己扛着。而且那之後的一年裡，還需要不斷想盡辦法安慰母親，始終沒有機會暢快地哭一場。後來我發現自己不會流淚了，只會悲傷。命運讓我選擇了堅強，或是讓堅強選擇了我，但我多希望自己可以不必堅強，可以盡顯我的軟弱，可以放任自己作一個小女人。

心上的傷口，由於沒有及時治療，則留下了永遠的痛。然而，也正是這痛提醒着我父親的存在，讓我無論在哪裡也能看見他的微笑。我知道離開對他來說是一種解脫，我也知道他在天國過得幸福快樂。同樣的，我也讓自己每一天充實快樂，教他不必擔心。

再有兩個星期就是父親的生日了，每年父親生日我都會唱那首“小白船” ，我知道他一定聽得見，今年當然也不例外。

藍藍天空銀河水，有隻小白船；船上有顆桂花樹，白兔在遊玩；
漿兒漿兒看不見，船上也沒帆；飄呀飄呀，飄向天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