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陳光標砸奔馳車宣傳環保的新聞，我樂了半天。很喜歡阿標這個人，有思想，也有喜劇色彩，但對他的藝術細胞着實不敢恭唯。上次台灣地震時阿標在災區發行善款時用現鈔築起了一堵牆，招致了不少非議。這回砸車的構思總讓我覺得有哪點兒不對勁兒。比如說如果我決定吃素，家裡還剩兩磅豬肉，怎麼辦？首先想到的是把這豬肉送人，如果實在沒人可送，那當然就吃了算了，之後再開始戒葷，就這麼把肉給扔了有什麼merit呢？

不過說實話我搞不清應該如何評價阿標這種行為藝術，現在世界已變得這麼複雜，以致於對某個公眾行為進行評判時，行為者的本意如何已變得相對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個行為造成的公眾影響。也就是說如果大家接受了阿標推銷的環保理念，這就是一次好的策劃。但如果大家都不買帳，那就歸於搞笑了。

其實仔細想想，我們每天接收到的海量信息，不是都在不自覺地被灌輸着某種影響力-被人告訴我們什麼是“好”的，這大概是大眾文化中一個不容抵賴的事實。 於是我想到了幾年前寫過的一篇舊作，楊德昌導演的電影《麻將》（附在後面）。是這部電影帶我走進了楊導演的電影世界。

《麻將》給我留下印象最深的就是小騙子紅魚說的：“這世界沒幾個人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每個人都等着別人告訴他怎麼做”，於是他將世界上的人分為兩種：騙子和傻子。那個年代還沒有“忽悠”這個詞，如果用現今的話講就是世上的人分為兩種：忽悠別人的人和被別人忽悠的人。影片中那個老騙子邱董更為此做了註腳：“我告訴你這年頭沒有人知道自己要什麼,王八蛋們每天在那邊看電視，看八卦雜誌,看暢銷書,甚至於看廣告,為的是什麼?難道不是想聽別人告訴他'怎麼過日子...'”。

楊導演的洞察力是深刻的，他揭示的是９０年代時台灣的現象，也可以說是當今的大陸的現象。其實在世界上哪裡都一樣，報紙、電視、廣播、雜誌、暢銷書、互聯網論壇、甚至大街上的廣告，無不向人灌輸該怎麼活的idea，主題遍及人類活動的所有領域：飲食家居，健康保養、金融投資、子女教育、政治博弈、甚至宗教信仰。人無時不刻不被影響（忽悠）着，這世界是越來越複雜，真相往往被掩蓋在海量的信息中，等待人去發掘。所以我們有理由持小心謹慎的態度，因為我們被忽悠過的次數太多了。咱不想（當然也沒能力）去忽悠別人，但是也有權力拒絕被人忽悠，當然這只能靠提高自己的分辨力了。

結尾前得提一句：本人接受了阿標同學的倡議：每天儘量乘公共交通上下班。如果阿標這算是忽悠的話，也是善意的忽悠吧。

你是否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楊德昌電影介紹（一）《麻將》

影片一開始打出黑字幕：

“台北陳姓富豪失蹤了，負債高達百億，這次黑道兄弟也在找他，他們認為逼他出面的最好辦法就是從他兒子下手”。

接下來，影片的第一個場景設置在一條大街上，一個黑社會成員騎着摩托車跟蹤一輛小卡車（裡面坐的正是陳富豪的兒子）。這是一個長達一分多鐘的長鏡頭，正感無聊氣悶之際，懸念突起，小卡車猛然向右一拐，砰着一聲大響，撞上了路邊停着的一輛粉紅色的奔馳，小卡車中傳來一陣鼓掌歡呼聲，接着揚長而去。

這個開場很有懸念：讓人很想知道小卡車上的人為什麼要故意去撞別人的車。接下來的一幕設在酒吧中，在十幾分鐘的時間裡，這個電影中幾乎所有的主要人物一一登場亮相，有剛才小卡車裡的小混混紅魚-陳富豪的兒子和他的同伴們；粉紅奔馳車的主人（一個髮廊老闆Jay）；一個美國人Ginger，原來是妓女，現在升級改做皮肉生意；一個英國人Marcus，在倫敦失業了，跑到台北來當設計師；一個叫Alison的女孩（Marcus的現女友，天真得不可想象）；一個從法國來的女孩馬特拉，為了愛情千里迢迢跑到台北找Marcus-她的前男友。這些人之前的關係和整個故事輪廓被交待的一清二白，的敘事功力可見一斑。

從酒吧出來後，紅魚得意地對同伴倫倫（會修車）講自己騙局安排：他們剛才撞了Jay（髮廊老闆）的奔馳車後，到酒吧找到車主Jay，然後請另一個同夥小活佛給Jay算命說他開粉紅色的車子會有災，為以後的進一步行騙打下了鍥子。然後有意無意地告訴Jay，如果車有問題可以打倫倫幫忙（可以借修車之際再敲他一筆）。紅魚得意洋洋地認為：Jay被他騙得破財然後還得感謝他。當倫倫，這個新近加入行騙團伙，唯一還有良知的少年，質疑紅魚這樣對待一個朋友是不是會不好意思的時候，紅魚這樣“開導”倫倫：

“這年頭你想要出人頭地動的是腦筋，不能動感情哪，感情一動你腦筋就動不了了。所以你想要去害別人的話你就要害他去動感情；你不要以為這有什麼道德不道德的，哪天他明白了這個道理一樣會去搞別人，說不定搞的就是我跟你”。

我看電影的時候聽到這個說法大吃一驚，這還是第一次在電影中看到一個反面角色不僅成為主角，還肆無忌憚地狂侃其人生經驗。拋開它的立場，不得不承認這個對白是這麼鮮活、生動、精練，在楊德昌的電影中，象這樣具有穿透力的對白不勝枚舉。

法國女孩馬特拉不知道，一個小騙子（出租車司機）剛被趕走，她卻落入一個大騙子的手上-紅魚開始打起她的主意了。

紅魚這個角色是可憎的，但看完電影你會覺得他其實更是可憐的。他的人生觀完全根植於他老爸陳姓富商早年的遭遇-他愛上了一個叫Angela的香港女人，結果被騙光了全部的財產。於是他老爸將世上的人分為兩種：第一種是騙子，第二種是傻子。是要被人騙還是去騙別人，隨你自己去選！當然他老爸是不會再當被騙的了，於是就開始騙別人，而且還越騙越成功，一年就把被騙的錢全撈了回來。紅魚對他老爸是極為崇拜的（從電影的很多細節中都可以看出這點），他的理想就是能夠白手起家，成為象他老爸那樣“成功”的大騙子。於是糾集了幾個同夥合作行騙，他的座右銘是“這世界上沒幾個人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每個人都等着別人告訴他怎麼做”，這是他屢屢行騙成功的根源。

紅魚的立論更加激烈。和他老爸的立場對比分外鮮明：老爸已經厭倦了行騙的生涯，深具悔意（其實是死意），現在等於離世幽居，心中一片寧和，錄音機里飄出的輕柔音樂就是其心情的最佳寫照。而紅魚則完全不明所以，堅持老爸應重操舊業，為他不屑一顧的態度忿忿不平：“老爸,我這麼對你有信心了,怎麼你突然變孬起來了? 你動感情啦? 不會的啦, 你還是這個不要臉的國家裡面最不要臉的大騙子！”。注意紅魚老爸說的那句話：“如果我死的時候只剩下錢，那我反而是世界上最窮的人啊”。這句話到今天已經聽得爛了，可你要知道這部電影可是1996年拍得啊，說不定楊導演就是這句名言的始作俑者。

不久，紅魚被黑社會追得不奈，又氣憤老爸始終不肯出山，就乾脆帶着他們來到老爸的藏身地找他了斷，卻發現他已和情人服毒身亡。這下紅魚的精神世界完全崩潰，一向視為精神支柱的老爸自盡，令他不明所以，對繼續行騙已感索然無味。正好此時，他老爸的一個老友（邱董，也是一個大騙子），找到紅魚，要求合夥行騙。由於話不投機，紅魚一怒之下，將其槍殺。這是影片最後的高潮，請見以下視頻：

再重複一下這些台詞：

有些人不喜愛電影中海量的對白，認為這部電影完全是導演赤裸裸的說教，演員的嘴都是導演的傳聲筒。這個嫌疑是有的，但我認為這個問題得看你怎麼去看，其實很多電影都是說教的傾向，但同樣是說教，水平是有高下的。記得有個朋友對我說過一句話印象很深：導演和觀眾的關係不是簡單的給與受的關係，而更象是對手的關係，即你導演的創作水準是不是至少要不低於我的欣賞水準，只有你能說服我我才會接受。對於這部電影，至少對我本人來說楊導演的說教是心悅誠服的接受了。不象有些導演，拍出來的東西把觀眾當成傻瓜。

最後說說這部電影為什麼命名為《麻將》，我的理解是導演想借用麻將這個遊戲的一些特性來影射這個社會：在這四個人之間不存在共贏，只有一個贏家，其它都是輸家，而且最後的贏家必須依靠輸家的貢獻（吃，碰，仍至點炮）來成全自己。當然我的理解也可能不對，豆瓣網上有很多評論的觀點可以參考。不過對於我來說，電影名字只是個符號，並不起決定作用，重要的還是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