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 ） 規 則 不 平 等 與 反 向 歧 視
　 　 但 是 ， 從 嚴 格 意 義 的 法 律 角 度 看 ， “ 肯 定 性 行 動 ” 政 策 是 一 項 “ 不 平 等 ” 的 政 策 。 一 般 來 說 ， 人 類 社 會 的 平 等 可 分 為 三 種 ， 一 種 是 起 點 平 等 ， 一 種 是 規 則 平 等 ， 一 種 是 結 果 平 等 。 歷 史 證 明 ， 實 現 真 正 意 義 上 的 起 點 平 等 和 結 果 平 等 是 不 可 能 的 ， 唯 一 可 以 做 到 的 ， 只 能 是 規 則 平 等 。 但 是 ， “ 肯 定 性 行 動 ” 政 策 卻 對 競 賽 場 上 規 則 平 等 的 原 則 進 行 了 暫 時 性 的 修 改 。

　 　 對 聯 邦 政 府 行 政 部 門 而 言 ， 為 了 糾 正 以 前 種 族 歧 視 的 弊 端 ， 緩 和 社 會 矛 盾 ， 在 一 定 歷 史 時 期 之 內 ， 實 質 平 等 和 社 會 公 正 的 原 則 可 以 暫 時 高 於 規 則 平 等 的 原 則 。 “ 肯 定 性 行 動 ” 政 策 的 一 個 主 要 特 點 ， 正 是 不 拘 泥 於 規 則 平 等 原 則 ， 以 一 種 矯 枉 過 正 的 特 殊 形 式 對 弱 勢 群 體 的 利 益 予 以 補 償 和 照 顧 ， 以 求 達 到 起 點 平 等 公 平 競 爭 的 最 終 結 果 。

　 　 可 是 ， 由 於 規 則 不 平 等 ， 盡 管 願 望 良 好 ， 理 由 充 足 ， 但 結 果 實 際 上 卻 是 對 白 人 的 體 制 性 反 向 歧 視 ， 使 白 人 不 得 不 在 社 會 生 存 競 爭 的 競 賽 場 上 為 “ 祖 宗 造 的 孽 ” 付 出 沉 重 代 價 。 從 就 業 角 度 看 ， 美 國 是 一 個 始 終 存 在 失 業 率 的 國 家 ， 無 論 申 請 哪 一 個 層 次 的 工 作 ， 都 會 面 臨 激 烈 的 競 爭 。 從 升 學 角 度 看 ， 一 個 學 生 能 否 能 被 著 名 法 學 院 或 醫 學 院 錄 取 ， 往 往 會 決 定 其 一 生 命 運 的 興 衰 榮 辱 。 從 商 業 角 度 看 ， 能 否 爭 得 政 府 部 門 的 商 業 和 工 程 合 同 ， 常 常 關 系 到 一 家 企 業 或 公 司 的 生 死 存 亡 。 然 而 ， 根 據 “ 肯 定 性 行 動 ” 政 策 ， 白 人 不 僅 在 能 力 和 成 績 相 同 或 相 近 的 情 況 下 必 輸 無 疑 ， 而 且 在 能 力 和 成 績 明 顯 高 於 少 數 族 裔 時 也 有 可 能 敗 下 陣 來 。

　 　 從 大 學 入 學 統 計 看 ， 加 州 大 學 柏 克 萊 分 校 １ ９ ９ ２ 年 度 被 錄 取 的 黑 人 學 生 的 全 國 高 中 統 考 Ｓ Ａ Ｔ 成 績 ， 比 被 錄 取 的 其 它 族 裔 學 生 的 Ｓ Ａ Ｔ 平 均 成 績 低 ２ ２ ８ 分 。 從 政 府 合 同 分 配 看 ， 根 據 １ ９ ７ ７ 年 頒 布 的 《 聯 邦 公 共 工 作 就 業 法 》 規 定 ， 至 少 １ ０ ％ 的 聯 邦 公 共 工 程 項 目 撥 款 應 保 留 給 少 數 族 裔 企 業 。 １ ９ ８ ０ 年 最 高 法 院 在 符 利 洛 夫 訴 克 盧 茨 尼 克 案 （ Ｆ ｕ ｌ ｌ ｉ ｌ ｏ ｖ ｅ 　 ｖ 。 　 Ｋ ｌ ｕ ｔ ｚ ｎ ｉ ｋ ） 以 ６ 比 ３ 三 票 之 差 裁 決 這 項 聯 邦 法 案 並 不 違 憲 ， 因 為 這 是 一 個 改 正 以 前 對 少 數 族 裔 企 業 在 投 標 政 府 合 同 時 受 到 不 公 正 對 待 的 補 償 措 施 。

　 　 “ 肯 定 性 行 動 ” 政 策 的 另 一 個 飽 受 指 責 之 處 是 ， 它 可 能 會 使 無 辜 者 承 擔 補 償 政 策 所 造 成 的 不 良 後 果 ， 也 會 使 一 些 從 未 受 到 過 種 族 歧 視 傷 害 的 人 憑 空 獲 益 。 與 其 它 一 些 社 會 救 濟 、 福 利 等 方 面 的 公 共 政 策 不 同 ， “ 肯 定 性 行 動 ” 是 一 項 單 純 以 族 裔 、 膚 色 和 性 別 作 為 施 行 照 顧 措 施 標 准 的 “ 一 刀 切 ” 政 策 。 只 要 你 是 少 數 族 裔 或 女 性 ， 而 不 管 是 什 麼 樣 的 少 數 族 裔 或 女 性 ， 你 都 可 以 在 競 爭 中 受 到 若 干 照 顧 。 相 反 ， 只 要 你 是 白 人 ， 而 不 管 是 什 麼 樣 的 白 人 ， 那 你 就 成 了 天 生 的 倒 霉 蛋 ， 再 受 歧 視 也 沒 人 心 疼 。

　 　 比 如 ， 一 位 黑 人 富 商 是 ２ ０ 世 紀 ９ ０ 年 代 從 南 非 移 居 美 國 的 投 資 移 民 ， 其 遠 祖 與 幾 百 年 前 被 販 賣 到 北 美 的 黑 奴 根 本 不 沾 邊 。 而 一 位 白 人 工 人 是 居 住 在 北 方 賓 西 法 尼 亞 州 的 愛 爾 蘭 移 民 後 裔 ， 其 祖 先 在 美 國 獨 立 戰 爭 結 束 後 移 民 美 國 ， 在 南 北 戰 爭 時 曾 參 加 北 軍 為 維 護 國 家 完 整 和 和 廢 除 奴 隸 制 而 戰 ， 其 家 族 成 員 一 直 是 廢 奴 和 民 權 運 動 的 支 持 者 。 另 外 ， 由 於 賓 州 早 在 獨 立 戰 爭 結 束 之 前 就 已 立 法 禁 止 奴 隸 制 ， 所 以 這 位 白 人 工 人 家 族 史 上 沒 有 任 何 人 曾 奴 役 過 黑 奴 。 可 是 ， 在 申 請 進 入 賓 州 州 立 大 學 醫 學 院 的 競 爭 中 ， 盡 管 白 人 工 人 家 族 世 代 在 賓 州 居 住 並 以 稅 金 的 形 式 向 聯 邦 、 州 政 府 和 州 立 大 學 交 納 了 大 量 金 錢 ， 盡 管 白 人 工 人 的 兒 子 勤 奮 努 力 ， 品 學 兼 優 ， 考 試 成 績 和 綜 合 能 力 高 於 黑 人 富 商 的 女 兒 ， 但 他 仍 然 有 可 能 在 入 學 競 爭 中 輸 給 新 來 乍 到 的 黑 人 富 商 的 女 兒 。 這 種 只 問 膚 色 性 別 ， 缺 乏 具 體 問 題 具 體 分 析 的 政 策 顯 然 是 極 不 公 平 的 。

　 　 此 外 ， 美 國 社 會 中 的 “ 少 數 族 裔 ” 並 非 鐵 板 一 塊 ， 各 少 數 族 裔 之 間 的 情 況 千 差 萬 別 ， “ 肯 定 性 行 動 ” 政 策 對 各 族 裔 在 不 同 領 域 中 所 造 成 的 影 響 也 不 盡 相 同 ， 其 中 尤 以 亞 裔 在 教 育 領 域 的 情 況 比 較 特 殊 。 亞 裔 移 民 主 要 由 華 裔 、 印 度 裔 、 韓 裔 、 日 裔 和 越 南 裔 等 組 成 。 由 於 黑 人 民 權 運 動 的 壓 力 和 推 動 ， 美 國 國 會 １ ９ ６ ５ 年 頒 布 的 《 移 民 法 》 對 以 前 設 立 的 對 有 色 人 種 帶 有 歧 視 性 的 條 款 和 定 額 進 行 了 修 正 。 如 今 美 籍 亞 裔 移 民 的 主 體 ， 主 要 是 受 惠 於 １ ９ ６ ５ 年 和 １ ９ ９ ２ 年 移 民 法 移 居 美 國 的 高 科 技 人 才 。 據 統 計 ， 絕 大 多 數 亞 裔 技 術 移 民 在 原 住 國 已 受 過 高 水 准 的 高 等 教 育 ， 很 多 人 是 千 挑 萬 選 後 赴 美 留 學 的 科 技 精 英 ， 擁 有 遠 遠 高 於 原 住 國 公 民 平 均 教 育 水 准 之 上 的 高 級 學 位 和 綜 合 能 力 。 這 是 其 它 少 數 族 裔 難 以 比 擬 的 。

　 　 由 於 自 身 受 教 育 起 點 較 高 ， 又 有 重 視 子 女 教 育 的 文 化 背 景 ， 所 以 如 果 在 高 等 院 校 廢 除 “ 肯 定 性 行 動 ” 政 策 ， 利 益 受 損 的 主 要 是 基 礎 差 、 起 點 低 的 黑 人 和 拉 美 裔 ， 而 亞 裔 卻 會 因 取 消 族 裔 比 例 限 制 而 獲 益 。 但 是 ， 美 籍 華 人 、 前 加 州 大 學 柏 克 萊 分 校 校 長 田 長 霖 博 士 認 為 ， 廢 除 “ 肯 定 性 行 動 ” 政 策 盡 管 從 申 請 大 學 這 一 點 看 對 亞 裔 有 利 ， 但 若 從 政 治 和 經 濟 等 更 廣 闊 的 背 景 看 ， 則 將 造 成 亞 裔 的 劣 勢 。 亞 裔 基 本 上 是 ６ ０ 年 代 民 權 運 動 的 旁 觀 者 ， 但 卻 “ 免 費 搭 車 ” 成 為 民 權 運 動 歷 史 性 成 果 的 最 大 受 益 者 之 一 。 如 果 亞 裔 在 維 護 “ 肯 定 性 行 動 ” 政 策 這 種 涉 及 少 數 族 裔 整 體 利 益 的 重 大 問 題 上 鼠 目 寸 光 ， 將 有 可 能 會 對 亞 裔 未 來 的 政 治 和 經 濟 地 位 造 成 不 良 影 響 。

　 　 加 州 大 學 董 事 會 的 黑 人 董 事 沃 爾 德 · 康 納 利 （ Ｗ ａ ｒ ｄ 　 Ｃ ｏ ｎ ｎ ｅ ｒ ｌ ｙ ）認 為 ， “ 肯 定 性 行 動 ” 政 策 其 實 只 是 為 已 經 進 入 上 流 社 會 權 勢 階 層 的 一 小 部 份 黑 人 和 白 人 女 性 提 供 了 進 一 步 高 升 的 特 殊 方 便 。 此 外 ， 這 項 政 策 中 的 一 些 特 殊 照 顧 措 施 ， 實 際 上 等 於 公 開 宣 布 少 數 族 裔 根 本 無 力 憑 真 本 事 與 白 人 進 行 真 槍 實 刀 的 競 爭 ， 只 能 靠 族 裔 和 膚 色 占 盡 先 機 ， 這 實 質 上 是 對 少 數 族 裔 的 貶 低 。 這 類 指 責 如 今 在 美 國 已 成 為 一 個 非 常 敏 感 的 政 治 問 題 。 ２ ０ ０ １ 年 ５ 月 ， 美 國 亞 裔 商 會 代 表 在 白 宮 拜 見 小 布 什 總 統 時 ， 感 謝 小 布 什 提 拔 華 裔 趙 小 蘭 和 日 裔 峰 田 出 任 內 閣 部 長 。 小 布 什 當 即 嚴 肅 地 回 答 ， 趙 小 蘭 和 峰 田 入 閣 完 全 是 因 出 類 拔 萃 的 能 力 和 品 德 ， 與 族 裔 背 景 根 本 沒 有 任 何 關 系 。 美 國 和 世 界 各 國 的 新 聞 媒 體 總 愛 說 小 布 什 總 統 腦 袋 缺 根 筋 兒 ， 既 不 懂 外 交 也 不 懂 內 政 ， 其 實 未 必 如 此 。 如 果 小 布 什 總 統 當 時 稀 里 糊 塗 地 順 着 亞 裔 代 表 給 搭 的 台 階 往 上 走 ， 那 他 的 政 治 麻 煩 可 就 大 了 。

　 　 反 對 “ 肯 定 性 行 動 ” 的 人 士 認 為 ， “ 肯 定 性 行 動 ” 政 策 根 本 就 不 是 平 權 法 案 ， 而 是 反 平 權 法 案 ， 是 對 白 人 男 性 的 體 制 性 反 向 歧 視 。 這 項 政 策 不 僅 在 入 學 和 就 業 等 人 生 大 事 上 對 白 人 男 性 極 不 公 平 ， 而 且 也 容 易 使 少 數 族 裔 滋 長 不 勞 而 獲 和 低 人 一 等 的 觀 念 。 更 為 嚴 重 的 是 ， 這 項 特 殊 照 顧 政 策 把 以 族 裔 和 膚 色 為 基 礎 的 少 數 民 族 權 利 置 於 公 民 權 利 之 上 ， 背 棄 了 美 國 《 獨 立 宣 言 》 中 “ 人 生 而 平 等 ” 的 原 則 ， 損 害 了 以 勤 奮 努 力 和 個 人 奮 斗 為 基 礎 的 美 國 精 神 。 據 《 華 爾 街 日 報 》 和 美 國 廣 播 公 司 （ Ａ Ｂ Ｃ ） １ ９ ９ ２ 年 的 一 項 民 意 調 查 ， 三 分 之 二 的 美 國 人 認 為 “ 肯 定 性 行 動 ” 政 策 已 完 成 其 歷 史 使 命 ， 美 國 政 府 今 後 無 需 為 補 償 過 去 的 歧 視 和 不 平 等 而 給 予 黑 人 等 少 數 民 族 以 特 殊 照 顧 。

　 　 但 是 ， 支 持 者 認 為 ， 僅 僅 實 行 了 ３ ０ 余 年 的 “ 肯 定 性 行 動 ” 政 策 ， 根 本 無 法 改 正 和 在 真 正 意 義 上 補 償 對 黑 人 長 達 三 個 世 紀 的 奴 役 和 歧 視 所 造 成 的 惡 果 和 傷 害 。 盡 管 黑 人 的 政 治 和 經 濟 地 位 有 了 重 大 改 善 ， 但 總 的 來 說 ， 黑 人 在 美 國 仍 然 處 於 二 等 公 民 的 地 位 。 黑 人 和 白 人 之 間 ， 在 教 育 水 平 、 平 均 工 資 、 社 會 地 位 等 方 面 都 有 明 顯 差 距 。 據 統 計 ， 黑 人 工 人 的 失 業 率 是 白 人 的 兩 倍 以 上 ， 在 最 貧 困 的 美 國 公 民 之 中 ， 黑 人 所 占 比 例 居 高 不 下 。 黑 人 僅 占 美 國 人 口 總 數 １ ２ ％ 左 右 ， 但 美 國 各 州 的 監 獄 中 約 有 ４ ７ ％ 的 囚 犯 為 黑 人 。 從 １ ９ ７ ７ 年 至 １ ９ ９ ８ 年 ， 在 全 美 ５ ７ ０ ９ 名 被 判 死 刑 的 犯 人 之 中 ， 約 有 ４ １ ％ 是 黑 人 。 因 此 ， “ 肯 定 性 行 動 ” 政 策 不 僅 尚 未 完 成 它 的 歷 史 使 命 ， 而 且 任 重 道 遠 。

　 　 可 是 ， 在 美 國 這 樣 一 個 法 律 和 規 則 完 備 的 法 治 社 會 中 ， 象 “ 肯 定 性 行 動 ” 這 種 公 開 違 背 規 則 平 等 原 則 的 特 殊 政 策 的 憲 法 性 何 在 呢 ？ 政 府 和 法 院 如 何 在 對 少 數 民 族 的 利 益 予 以 補 償 和 照 顧 的 同 時 又 避 免 反 向 歧 視 的 不 良 後 果 呢 ？

　 　 圍 繞 “ 肯 定 性 行 動 ” 政 策 是 否 違 憲 的 問 題 ， 美 國 最 高 法 院 在 對 貝 基 案 的 判 決 中 出 現 了 四 分 五 裂 的 局 面 。 美 國 憲 法 第 十 四 修 正 案 規 定 ， 州 政 府 “ 不 得 拒 絕 給 予 任 何 人 以 平 等 法 律 保 護 ” 。 “ 平 等 法 律 保 護 ” 意 味 着 公 民 在 法 律 上 享 有 同 等 的 權 利 和 義 務 ， 如 果 法 律 或 政 策 設 置 有 差 別 的 公 民 權 利 和 法 律 保 護 ， 實 際 上 即 構 成 對 公 民 的 法 律 歧 視 。 在 貝 基 案 中 ， 伯 格 （ Ｗ 。 Ｂ ｕ ｒ ｇ ｅ ｒ ） 、 倫 奎 斯 特 （ Ｗ 。 Ｒ ｅ ｈ ｎ ｑ ｕ ｉ ｓ ｔ ） 、 斯 迪 沃 特 （ Ｐ 。 Ｓ ｔ ｅ ｗ ａ ｒ ｄ ） 、 斯 迪 文 斯 （ Ｊ 。 Ｓ ｔ ｅ ｖ ｅ ｎ ｓ ） 四 位 大 法 官 雖 然 不 同 意 加 州 大 學 設 立 的 錄 取 定 額 ， 但 為 了 避 免 政 治 麻 煩 ， 他 們 都 回 避 了 第 十 四 修 正 案 的 憲 法 問 題 ， 着 重 強 調 錄 取 定 額 違 反 了 １ ９ ６ ４ 年 《 民 權 法 》 第 六 款 關 於 不 得 因 膚 色 、 種 族 和 族 裔 背 景 排 斥 公 民 權 利 的 規 定 。

　 　 支 持 錄 取 定 額 政 策 的 馬 歇 爾 （ Ｔ 。 Ｍ ａ ｒ ｓ ｈ ａ ｌ ｌ ） 、 布 倫 南 （ Ｗ 。 Ｂ ｒ ｅ ｎ ｎ ａ ｎ ） 、 布 萊 克 門 （ Ｈ 。 Ｂ ｌ ａ ｃ ｋ ｍ ｕ ｎ ） 和 懷 特 （ Ｂ 。 Ｗ ｈ ｉ ｔ ｅ ） 四 位 大 法 官 則 認 為 ， 對 第 十 四 修 正 案 和 民 權 法 第 六 款 不 能 作 學 究 式 的 、 字 面 上 的 解 釋 ， 照 顧 少 數 民 族 申 請 人 的 目 的 是 為 了 徹 底 改 變 以 前 對 一 部 份 公 民 權 利 的 歧 視 並 防 止 將 來 的 歧 視 ， 是 國 家 旨 在 鏟 除 種 族 歧 視 努 力 的 一 部 份 ， 所 以 它 符 合 第 十 四 修 正 案 和 《 民 權 法 》 對 公 民 “ 平 等 法 律 保 護 ” 的 憲 法 精 神 。 因 此 ， 在 不 是 故 意 傷 害 其 它 種 族 利 益 的 情 況 下 ， 政 府 有 權 根 據 種 族 因 素 對 以 往 受 到 歧 視 的 少 數 民 族 予 以 幫 助 。 最 後 打 破 四 比 四 僵 局 的 是 來 自 南 方 弗 吉 尼 亞 州 的 鮑 威 爾 大 法 官 ， 他 在 雙 重 意 見 書 （ ｐ ｌ ｕ ｒ ａ ｌ ｉ ｔ ｙ 　 ｏ ｐ ｉ ｎ ｉ ｏ ｎ ） 中 判 決 錄 取 定 額 違 法 ， 但 同 時 又 裁 決 可 以 將 種 族 作 為 升 學 申 請 的 一 個 因 素 。 鮑 威 爾 大 法 官 的 法 律 根 據 是 ， 依 照 憲 法 第 一 修 正 案 保 護 言 論 和 學 術 自 由 權 利 的 原 則 ， 加 州 大 學 有 權 施 行 一 些 使 學 生 來 源 和 校 園 學 術 環 境 多 元 化 的 特 殊 政 策 。

　 　 實 際 上 ， 如 果 依 照 “ 按 字 面 意 思 理 解 規 則 ” （ ｐ ｌ ａ ｉ ｎ 　 ｍ ｅ ａ ｎ ｉ ｎ ｇ 　 ｒ ｕ ｌ ｅ ） 的 司 法 原 則 死 摳 憲 法 和 民 權 法 的 具 體 條 款 ， “ 肯 定 性 行 動 ” 政 策 的 憲 法 性 基 礎 極 為 薄 弱 。 但 是 ， 美 國 憲 法 的 一 個 重 要 特 點 是 語 焉 不 詳 ， 彈 性 極 大 ， 大 法 官 們 在 審 理 案 情 時 常 常 不 拘 泥 於 憲 法 條 款 的 僵 死 規 定 ， 在 具 體 案 例 中 可 以 對 憲 法 條 款 予 以 解 釋 和 發 揮 ， 有 時 甚 至 可 以 賦 予 某 一 憲 法 條 款 全 新 的 解 釋 ， 以 應 對 各 種 層 出 不 窮 的 新 問 題 ， 這 種 靈 活 變 通 的 特 點 在 貝 基 案 的 判 決 中 顯 露 無 遺 。 美 國 憲 法 已 有 ２ ０ ０ 多 年 歷 史 ， 今 日 社 會 中 的 很 多 問 題 ， 如 隱 私 權 、 女 權 、 環 保 、 “ 肯 定 性 行 動 ” 等 ， 都 是 憲 法 起 草 者 當 年 始 料 不 及 的 。 後 世 每 一 個 時 代 的 大 法 官 們 審 案 時 依 照 具 體 情 況 對 憲 法 條 款 的 含 義 予 以 引 申 和 發 揮 ， 雖 然 難 免 給 人 以 牽 強 附 會 和 憑 空 捏 造 之 感 ， 但 卻 保 證 了 憲 法 的 權 威 性 、 延 續 性 和 時 代 性 。

　 　 在 貝 基 案 中 ， 支 持 加 州 大 學 的 五 位 大 法 官 雖 然 以 賦 予 第 一 、 第 十 四 修 正 案 以 新 的 含 義 的 辦 法 裁 決 “ 肯 定 性 行 動 ” 政 策 並 不 違 憲 ， 但 對 於 如 何 避 免 反 向 歧 視 的 問 題 ， 大 法 官 們 基 本 上 是 一 籌 莫 展 ， 只 能 說 幾 句 大 而 化 之 、 籠 統 空 洞 的 套 話 。 可 是 ， 長 期 實 行 這 種 規 則 不 平 等 的 反 向 歧 視 政 策 ， 必 然 會 傷 害 廣 大 白 人 中 產 階 級 的 利 益 ， 引 起 白 人 中 產 階 級 的 極 度 不 滿 。 １ ９ ８ ７ 年 華 爾 街 股 市 崩 盤 引 發 ９ ０ 年 代 初 期 的 經 濟 衰 退 和 大 規 模 失 業 後 ， 由 於 社 會 生 存 競 爭 的 加 劇 ， 因 “ 肯 定 性 行 動 ” 政 策 引 發 的 訴 訟 案 隨 之 急 劇 增 多 。 尤 其 引 人 注 目 的 是 ， １ ９ ９ ７ 年 加 州 通 過 全 民 公 決 ， 決 定 在 全 州 各 領 域 中 全 面 廢 除 平 權 法 案 。 此 次 公 決 結 果 後 來 被 美 國 聯 邦 法 官 下 令 暫 停 執 行 。

　 　 極 具 諷 刺 意 味 的 是 ， 加 州 大 學 在 ６ ０ 年 代 曾 是 全 美 大 學 爭 取 平 權 運 動 的 排 頭 兵 ， 在 ７ ０ 年 代 因 錄 取 定 額 制 度 和 貝 基 訴 訟 案 名 噪 一 時 ， 但 在 ９ ０ 年 代 ， 加 州 大 學 卻 搖 身 一 變 成 為 爭 取 廢 除 平 權 法 案 的 急 先 鋒 。 １ ９ ９ ７ 年 加 州 大 學 董 事 會 趁 當 年 加 州 全 民 公 決 廢 除 平 權 法 案 之 際 ， 投 票 通 過 決 議 ， 宣 布 加 州 大 學 不 再 根 據 “ 肯 定 性 行 動 ” 政 策 對 少 數 族 裔 予 以 特 殊 優 惠 ， 使 加 州 大 學 成 為 美 國 第 一 個 公 開 宣 布 廢 除 “ 肯 定 性 行 動 ” 政 策 的 公 立 大 學 。 加 州 大 學 宣 布 廢 除 “ 肯 定 性 行 動 ” 政 策 一 事 說 明 ， 這 項 特 殊 照 顧 政 策 只 是 一 個 具 有 臨 時 性 和 補 償 性 的 民 族 政 策 ， 絕 非 一 個 修 改 美 國 社 會 中 競 爭 規 則 的 永 久 性 法 律 ， 它 是 不 可 能 無 限 期 地 施 行 下 去 的 。 問 題 的 難 度 在 於 ， 在 何 時 、 以 何 種 方 式 、 由 哪 個 政 府 部 門 宣 布 取 消 這 項 政 策 呢 ？

　 　 從 目 前 來 看 ， 近 年 內 以 國 會 立 法 或 總 統 行 政 命 令 的 形 式 在 全 國 范 圍 內 取 消 “ 肯 定 性 行 動 ” 政 策 的 可 能 性 極 小 。 “ 肯 定 性 行 動 ” 如 今 已 演 變 為 歷 屆 總 統 和 國 會 選 舉 中 的 一 個 重 大 內 政 問 題 ， 公 開 反 對 這 項 牽 一 發 而 動 全 身 的 政 策 ， 對 大 多 數 美 國 政 治 家 來 說 都 相 當 於 政 治 自 殺 。 可 是 ， 對 於 “ 肯 定 性 行 動 ” 政 策 造 成 的 問 題 和 弊 端 ， 政 府 行 政 部 門 和 國 會 在 短 期 內 也 拿 不 出 一 套 能 夠 滿 足 各 方 面 利 益 的 解 決 或 改 革 方 案 。 美 國 的 種 族 問 題 是 如 此 之 復 雜 ， 各 種 矛 盾 和 糾 紛 層 出 不 窮 ， 舊 的 種 族 問 題 尚 未 解 決 ， 新 的 種 族 問 題 又 接 踵 而 來 ， 少 數 民 族 對 政 府 在 種 族 問 題 方 面 的 各 項 政 策 同 樣 非 常 不 滿 。 隨 著 少 數 族 裔 在 選 民 人 數 和 政 治 領 域 中 影 響 力 的 增 長 ， 近 年 內 在 全 國 范 圍 內 全 面 廢 除 與 少 數 族 裔 利 益 密 切 相 關 的 “ 肯 定 性 行 動 ” 政 策 的 政 治 後 果 是 令 人 難 以 想 象 的 。

　 　 在 決 定 國 家 大 政 方 針 的 綱 領 性 、 前 瞻 性 問 題 上 ， 美 國 最 高 法 院 一 向 處 於 舉 足 輕 重 的 特 殊 地 位 。 但 對 於 “ 肯 定 性 行 動 ” 政 策 ， 最 高 法 院 近 年 來 卻 引 人 注 目 地 采 取 了 一 種 保 持 沉 默 的 觀 望 政 策 。 從 ９ ０ 年 代 初 期 起 ， 各 州 地 方 法 院 挑 戰 １ ９ ７ ８ 年 貝 基 案 判 決 的 上 訴 開 始 增 多 ， 比 較 著 名 的 是 ２ ０ ０ １ 年 的 厚 普 伍 德 訴 德 州 大 學 案 （ Ｈ ｏ ｐ ｗ ｏ ｏ ｄ 　 ｖ 。 　 Ｕ 。 　 ｏ ｆ 　 Ｔ ｅ ｘ ａ ｓ ） 。 此 案 始 於 １ ９ ９ ２ 年 ， 白 人 學 生 控 告 德 州 大 學 法 學 院 將 種 族 作 為 考 慮 入 學 申 請 的 因 素 之 一 ， 使 成 績 和 能 力 較 強 的 白 人 學 生 被 拒 之 門 外 。 １ ９ ９ ６ 年 ， 聯 邦 第 五 上 訴 法 院 做 出 了 支 持 白 人 學 生 的 判 決 。 但 是 最 高 法 院 拒 絕 受 理 德 州 大 學 的 上 訴 ， 此 案 又 回 到 地 方 法 院 重 審 ， 並 於 ２ ０ ０ １ 年 再 次 上 訴 到 最 高 法 院 。 可 是 最 高 法 院 在 ２ ０ ０ １ 年 ６ 月 不 但 再 次 拒 絕 受 理 厚 普 伍 德 訴 德 州 案 ， 而 且 根 本 不 解 釋 拒 絕 受 理 案 子 的 原 因 。

　 　 最 高 法 院 對 挑 戰 貝 基 案 判 決 的 上 訴 采 取 等 待 和 觀 望 政 策 不 是 偶 然 的 。 大 法 官 們 深 知 ， 最 高 法 院 一 言 九 鼎 、 至 高 無 上 的 權 威 來 之 不 易 ， 對 於 那 些 影 響 極 大 的 重 大 法 律 訴 訟 案 ， 大 法 官 們 常 常 故 意 退 避 三 舍 ， 先 讓 地 方 法 院 和 上 訴 法 院 摸 着 石 頭 過 河 ， 待 到 條 件 和 時 機 成 熟 之 時 ， 再 由 最 高 法 院 出 面 一 錘 定 音 。 據 報 導 ， 涉 及 密 執 安 大 學 和 喬 治 亞 大 學 的 挑 戰 貝 基 案 的 上 訴 將 在 ２ ０ ０ １ 年 底 接 踵 而 來 ， 最 高 法 院 的 觀 望 政 策 還 要 持 續 多 久 ， 人 們 將 拭 目 以 待 。

（ 待 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