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滑雪時找到了那種風馳電掣、臨風御虛般的感覺後，每年入冬，便念念不忘重溫舊夢。有一年滑雪卻險些就歸不得了，追憶中不得不選用了上面的題目。
這年美東區是暖冬。當我飛快地開了一個多小時車到達滑雪場時，卻差一點沒認出目的地。去年印象深刻的是那從山頂上象瀑布一樣掛下山腰的陡坡雪徑。潔白的雪把整個山脈一下分成了二段，滑雪者像一個個小黑點從那瀑布上飛下來，如飛鳥投林一般。山腳下才是供初學者玩耍的微坡雪場。今年雖然看到了陡坡，卻是綠色的，很靠近了，才看到山腳下有些白色。所謂既來之，則安之，在微坡上過過癮也好。
進入雪場，心想憑去年自己的出色表現，外加近百跤的錘鍊，今年還能不駕輕就熟?上了微坡升降機到達頂端，自在地滑下，感覺好極了。滑到中間看到中坡雪徑竟然有雪，大喜過望，連忙坐上了中坡升降機。這就是去年我經過千錘百鍊之後找到感覺之地。為求感覺，我加速往下飛去，那知腳下不穩，摔了個仰面朝天。等到數跤摔去了去年的自信，才領悟到我過分注意控制腿部動作而忘了腳和身體需隨雪地起伏而自然起伏。其實這點做到了，並不需刻意腿部控制，就可以飛起來了。在隨後的飛來飛去中，慢慢體會到，金鏞老爺子書中關於拳、劍術的頂峰就在於無拳術、無劍術的境界倒並非完全虛擬。
因為雪場近來時開時關，今天來人並不多。天黑以後，滑雪者更少。在中坡來往多次，便失去了感覺。東張西望中發現高坡升降機也開着，一排排座椅移向黑巍巍的上方，頂峰卻看不見，而座椅上空空如也。
這是我從未試過的高坡，我心裡七上八下地鬥爭着，不經過這最後的挑戰，又如何向朋友們吹噓我的滑雪技術達到了金老爺子書中的‘無腿’境界?咬咬牙滑向高坡升降機。到達出發點才發現有通告，說是此升降機中間站停止使用，直達頂峰! 工作人員熱情地準備好了座椅，還職業性的補充一句“祝您愉快”--看你往哪裡退。更為不解的是，那標誌般的陡坡明明是綠色的，這升降機會把我送向哪裡?升降機嗡嗡響着把我送向天際，山腳下的燈光越來越小，越來越暗。因為路徑太長，沿途路燈竟越來越稀，山風也越來越刺骨。我忽然想起了‘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場面。此時想起方才覺得易水邊尚非絕地，因為荊壯士如果反悔的話，還可以撒丫子走人，如今我懸在空中，能往哪裡走?高處就像個黑洞，把我使勁地往裡吸。
好不容易看到黑幽幽的峰頂連上了幾顆亮晶晶的星星，星星離得那樣近，真像伸手可摘一樣。到了峰頂一看，頂上竟有幾人。膽氣頓時壯了不少。又看到這些頂峰勇士們也在翻筋斗似往下滑，雪徑也並不像想象中那樣陡。升降機里那段悲壯就被山風吹去了。我運用我這‘無腿’心法，小心地滑完了整段陡坡，轉了不少陡彎，僅摔了一跤。充分證明了這二年苦練真真是真才實學。數次體驗那風馳電掣、臨風御虛般的感覺，膽氣更壯。
這時，我又注意到一個奇怪現象。這峰頂上共有三條雪徑，一條是那標誌性的陡坡，今年無雪;一條是勇士們包括我翻筋斗往下滑的公共路徑;還有一條標有‘天堂路’的坡，似乎是一條岔道在不遠處匯入這條公共路徑，卻沒有人用。我想憑我的真才實學，不滑遍所有雪徑怎行。再說了，今年咱也夠背運的了，年底奔‘天堂路’走一遭，來年帶些好運也未可知。
最後一次上峰頂時，我目送着同伴們滑下公共路徑，然後奔向天堂路，期待着很快就與他們匯合。一下去就是一個筋斗，而且是頭向下滑行了很遠。等我艱難地坐起來，將‘無腿’心法運用到九重(十重還沒練會)加上強力減速措施，剛上路，又是一跤。我連忙將雪撐使勁插入雪裡，還是仰面下滑了很久。這時，我的領口、袖口、褲腳里灌滿了雪。急中生智，我連忙趴在地上偵察地形。這才發現這條天堂路比那無雪陡坡還陡，而且一處雪堆起，一處又低下去;一些地方雪很實在，一些地方雪又很鬆。九重‘無腿’神功在此地竟束腳無策，我連坐都坐不起來。再往下一看，空蕩蕩的，深不見底，而且完全和其它路徑不相連。我心裡忽然起了一陣寒顫。這深深淺淺，高高低低的地方不就像那雪垃圾場?在整理其它雪徑時，多餘的雪就往這兒扔。再說天堂應在上面，這雪徑卻深入地下。難道此山名自由山，此地也可隨意亂取名?我此時上也上不去，下又不敢--誰願意去天堂的反面呢?正在惶恐之時，忽聽得天堂上傳來清脆的笑聲，一陣雪霧在頂上盪起，雪霧中二個年輕的姑娘翻着筋斗飛了下來!其中一姑娘為了滑長一點，一不小心，竟在空中翻起，又摔下來，帽子都摔飛了。此時處境的我，英雄是救不了美人了，同病相伶還說得過去。我連忙巴結地說，此地危險啦，千萬小心。那知其中一位卻說，這地方沒有足夠的訓練可是不能來的。言下之意似乎她們訓練足夠了，我是自找苦吃，這豈不是‘烏鴉笑豬黑’!她們一滑一摔往下奔去，我只好脫下滑雪板，一步一捱隨她們往下移。轉過山腰，才發現下面專門有一個升降機運送體驗這魔鬼地的人。隨升降機上頂後，我重新穿上滑雪板。再到‘天堂路’口時，我下意識地離得遠遠的。此時又聽見清脆的笑聲，那二個年輕的姑娘翻着筋斗從天堂口又飛了下去。看來，這烏鴉笑豬黑還是有些道理的。
等到我千辛萬苦回到家，洗完澡，喝着金葡萄酒，就着台灣獨資福建產並通過ISO2000質量體系認證卻永無生產日期的香酥蓮花豆時，才發現腰也酸了，腿也痛了，腳趾和腿部肌肉不時地抽筋。我一邊牽張着肌肉，一邊提高血液里的酒精濃度。酒精把今天的經歷一潤色，化出佛教里的一句偈來：“此時方知我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