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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宛虹:第一次放開中國男人的手
送交者: 廖宛虹1 2011年11月04日12:57:1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睜開你美麗的中國眼睛(13,14)

第十三章 一個美國男人可以浪漫到骨髓

二月十四號情人節終於來了!從早上起,雪絨就在試穿自己準備的衣服。街上到處都是那些誇張的紅色的粉色的東西,看來看去都覺得很俗氣。但是又總不能穿那些灰的,綠的衣服去掃別人的興吧。打電話問了問她那些要去約會的女朋友,大家不是穿粉就是穿紅,雪絨當然只有隨大流,專門為自己挑了一件剪裁簡潔的齊髁的黑色長裙,上身配了一件大紅色的領口和袖口都鑲着黑色蕾絲花邊的中式無袖圓領衫,把修長白皙的雙臂一覽無餘地裸露在外邊。當她穿好衣服往鏡子面前一站時,頓時覺得自己活脫脫變成了一個性感迷人的中國情人。然後她把自己平時總扎着的那束馬尾巴拆散開來,鬆散地披在肩上,再給自己臉上畫上了淡淡的晚妝。當她在為自己作最後的點綴——掛上那對搖曳生輝的銀色耳環時,她對着鏡子不停地告誡自己:“丁雪絨,今天晚上,你一定要讓自己比所有的美國女人都美麗和性感。你一定要做到。如果藍塞在舞會那天讓所有的女人為他傾倒,那麼,我今天在情人節上也要讓所有的男人為我而傾倒!”

僅僅是這種從未有過的大膽和俗氣的想法本身就足以讓雪絨全身像觸電似的潮熱起來,連臉都是紅撲撲的了。她的情人節還沒有揭開序幕,但這位中國小妖精卻已經渾身散發着迷人勾魂的魅力了!

雪絨,就是這樣風情萬種地走進紅龍蝦餐廳的。大門邊穿着黑色小馬甲、打着紅色蝴蝶結領帶的男侍將她帶入到早已是燈紅酒紅人生鼎沸的餐廳裡面。果然不出所料,她的出現,馬上引起了一陣注目禮,甚至還有人俏皮地吹了幾聲口哨。當她被帶到一個點着柔和的紅蠟燭杯燈的桌子旁邊時,她突然發現,那桌子還是空的,藍塞並沒有在那裡。她的心裡立即浮現出一絲不快,哪有男生在情人節會遲到這種事呢?

還沒等她坐下,就聽到餐廳的大門口那邊傳來一陣喧囂聲,門突然打開了,出現在眾人驚駭目光下的那個人,竟然是藍塞!“天啊!”雪絨捂住了嘴!眼前的藍塞居然搖身一變成了強尼•戴普——那個加勒比海海盜船長!他額頭上捆了條紅頭巾,緊緊地扎住那些狂野散亂夾雜着小辮子的亂發;兩個眼圈塗得黑黑的,大而有神的眼睛閃爍其中,傲視眾生,顯出絕對玩世不恭的英雄本色!當然還有嘴唇上邊鑲的那一溜黑色的假鬍子!配上一襲鬆散的亞麻白襯衫加緊身小馬甲和下面的燈籠褲長馬靴——活脫脫一個海盜船長重現江湖亂世!

當他擺出姿勢瀟灑地往門口那裡一站,所有在餐廳里的人都立刻驚叫起來,通通站起身來,以為是餐廳為情人節給大家製作的一個特別娛樂節目。沒想到這時藍塞右手拎起了一把古董模樣的青銅西洋劍,左手從容不迫地從身後托出一個電影裡海盜船長的那個金色的藏寶箱,把它高高地舉到頭頂上,雙眼炯炯有神地往餐廳的一個角落一掃,下巴朝那裡一抬,“砰砰砰!”隨着幾聲震天動地的節拍聲,《加勒比海海盜》電影主題曲就波瀾壯闊地響起來了!

雪絨曾經給藍塞提起過,自己最喜歡的西洋電影是《加勒比海海盜》,自己最喜歡的美國男星是強尼•戴普;自己在樂團里最喜歡演奏的曲目是《加勒比海海盜》電影的主題曲!今天晚上,她最喜歡的,全被藍塞“山寨”了!一切的一切都那麼惟妙惟肖,讓所有的人都無不嘆為觀止!

當樂聲大起的那個時刻,藍塞高舉着箱子,拎着他的劍一步一步地朝雪絨走來!

太浪漫了!那種浪漫逼人的氣息簡直讓雪絨窒息,她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暈過去了!她的全身開始發冷發抖,她滿臉驚恐地看着這個英武性感的男人向她一步一步地走近!

全場的人都“high”翻了,笑聲,掌聲,口哨聲,歡呼聲,音樂聲!有的人更在餐廳的走道上跟着節拍跳起了舞。當一大群人簇擁着海盜船長藍塞來到雪絨身邊時,雪絨卻神情恍惚,手足無措地呆在那裡。藍塞走到她面前站定,兩眼火辣辣地盯着她,旁邊的人突然叫起來:“跪下!船長跪下!還等什麼,船長快跪下!”在此起彼伏的叫嚷聲中,藍塞果然在雪絨面前“撲通”一聲,單腿一跪!所有的人都拍桌子打板凳高聲歡呼起來!

這時,跪着的船長用古英語對着雪絨一字一頓地說:“請您把您高貴的手給我好嗎?”

雪絨完全嚇傻了,心一慌,不知道自己該遞給他哪只手才對,結果人群又立即鼓譟起來:“右手,右手!快,是右手!”

雪絨趕快把右手伸出去。

藍塞接過雪絨的手,絕對像所有經典電影裡的紳士那樣姿態無比優雅地輕輕吻了吻她的手背。雪絨被這樣一吻,感覺竟然像突然觸了電一樣,滿臉緋紅,引起所有圍觀者哄然大笑。在笑聲中,海盜船長藍塞把手中的劍放在地上,從胸口那裡“嘩”地掏出一條跟他頭上戴的一模一樣的紅布頭巾。“哇!情侶巾!”觀眾又是一陣驚呼!藍塞這時用一隻手指頭瀟灑地示意叫雪絨彎下腰來,然後敏捷地把那頭巾纏在她的長髮上。“哇,太棒了!”這又引起圍觀者的一陣讚嘆!

藍塞又從懷裡掏出一把小小的金鑰匙,把雪絨的另一隻手拉過來,把鑰匙放在她的手掌心裡,然後再把那隻海盜金銀箱呈遞在她面前,斜着頭,用那極其浪漫的挑逗的眼神示意她用手中的鑰匙去打開那個華麗神秘的箱子。

“打開它!打開它!快打開它啊!”就在雪絨又手足無措的瞬間,人們又開始狂烈地吼叫起來!這時《加勒比海海盜》主題曲也正演奏到最高潮最激動人心的地方,雪絨在人們的鼓譟聲中,顫顫抖抖,哆哆嗦嗦,終於打開了金銀箱——“是心形項鍊!”眼睛最尖的那個觀眾第一眼識別出了寶物,“船長給她戴上!快給她戴上!喔哈哈!”

海盜船長藍塞在大家的簇擁下把項鍊掛在雪絨白皙得像月光一樣的脖子上。

“親她!親她!快親她!”馬上又響起了另一波更加熱烈的鼓譟聲。雪絨一聽見這句話,扭頭就想跑,結果被藍塞一把攔腰抱住!那雙溫柔迷人的藍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着她,“Will you? ——你願意嗎?”他輕聲地問。

全場立刻鴉雀無聲,所有的人都閉住呼吸等待着雪絨的回答。

此時此刻的她,覺得自己的那顆心已在心房的強烈戰抖中完完全全地被融化掉了,被融成一團雲,一捲風,一滴水,一首歌,真實和虛幻的,都是不復存在了。她的雙眼輕輕地一閉,雙唇立即像觸了電似的——藍塞的嘴唇居然是那樣強悍又溫柔,溫柔又甜蜜,甜蜜又火辣,火辣又性感……

一股滾滾燃燒的血液在她全身瘋狂和浪漫地奔跑,她腦海里留下的唯一感覺就是那《亂世佳人》電影海報上的經典畫面:格蘭特擁抱着費雯麗,身後是滾滾硝煙戰火,人間紅塵!

小時候,當她第一次看到這幅電影廣告宣傳畫時,就對愛情有了感覺和期待:真正的愛情就應該是這個樣子的。但是她連做夢都沒想到,就在今天,自己也會成了那幅畫中的女主人公,而且這不是在演戲,她不是演員,她就是那個赫思嘉,就是費雯麗,她真真實實地墜入情網,真真實實地在親吻,真真實實地在經歷這人世間最美妙最珍貴最心動的一瞬!

第十四章刺痛他的心時,她的心也被刺痛

半夜,告別了紅龍蝦餐廳那裡的喧囂和浪漫之後,藍塞開車送雪絨回宿舍。在車上,雪絨一直迴避藍塞那雙眼,她的臉仍然發着燒,手心裡還有些濕潤,顯然還沒有從剛才的那份激情中恢復過來。她的頭一直側着,向車窗外看着。其實,在這二月寒冷的夜半,她所能看見的,只不過是大自然里的一些朦朦朧朧的影子,而她唯一能真實看見的卻是自己那像剪影似的臉部輪廓。

藍塞此時已摘下了那些海盜船長的行頭,就像大海波瀾壯闊的潮汐退去以後只留下平靜的海灘一樣,藍塞又變成了平日的那個藍塞,這樣的大起大落卻給了雪絨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好像剛剛在餐廳里發生的一切都像是童話故事裡的場景,等十二點的鐘聲一響,她就從絢麗的夢幻中回到了殘酷無比的現實生活。

藍塞微微探過頭來,微笑着問她:“你喜歡嗎?”

雪絨不得不扭過身來低着頭,小聲地“嗯”了一下。沉默了一會兒,她才說:“可是覺得剛才那一切都好像是一場夢。”

“哈哈哈哈!”藍塞忍不住笑了起來,“我可愛的密斯丁,你不知道,當有真愛存在的時候,生活的每一個瞬間都不是好像是一個夢,而是真正的就是一個夢,一個最美好的夢!”

雪絨的臉又一下緋紅了,她想到剛才他們的那一吻,那個不知道是不是標誌着真愛的吻,對她,那可是二十四年人生旅途的第一次啊!是她守候了多少年的最珍貴的第一次啊!現在居然在一個夢幻似的瞬間就被眼前這個美國男人以真愛的名義掠奪去了,此時她的心裡雖然十分甜蜜,但是隱隱約約之間卻又有幾分不甘:那的確是真愛嗎?於是她輕輕地問道:“那也是你的第一次嗎?”

話剛一出口,雪絨馬上就後悔了,覺得自己的問話非常含糊,所以顯得十分愚蠢:你是在問藍塞,那是他的第一次扮演海盜還是指的是他的第一次吻啊?

聽到這樣問,藍塞“撲”地把車停到路邊,然後用雙手捧住雪絨的臉,深情地對她說:“我親愛的絨,你聽好了,無論這是不是我的第一次耍酷,第一次扮海盜,或是第一次吻,這些都不重要,現在最重要的是:你是我這一生中第一次真正愛上的女人,你也是我這一生中唯一值得我去愛的女人!”雪絨感覺得到藍塞托着她臉的那雙手在輕微地戰抖,他那雙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直到眼眶慢慢地模糊,慢慢地濕潤,最後變成一滴一滴的淚珠掉下來。

雪絨再一次緊閉上了雙眼。

什麼叫甜蜜?以前每次讀到這兩個字的時候,雪絨心裡都不以為然,難道這個世界上真的還有被稱之為甜蜜的那種感覺?在中國的時候,她覺得在她認識的男男女女中,“幸福”這兩個詞是可以真真實實地存在的,是看得見,體會得到的;而甜蜜這種感覺在中國人的感情生活里卻是一種臆想的、虛幻的、可望而不可即的境界。而現在,在美國這樣一個浪漫的夜晚,在一個守着她流淚的美國男孩子面前,她確確實實嘗到了這種叫做甜蜜的感覺!

終於,車子開到了她的宿舍樓面前,雪絨一看時間,快十一點了。藍塞先跳下車去,為她打開了車門,並伴送着她往宿舍里走。雪絨突然感覺到了空氣中迎面而來的寒氣,兩人一把牽起手,“咯咯咯”一溜小跑,剛跑進大門,雪絨一下子愣住了:吳雨手裡捧着一束玫瑰花正等在電梯旁邊。“天啊!”她驚訝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此時吳雨也看見了她,不,準確地說,是看見了他們。他先呆呆地看着藍塞,然後又呆呆地看着雪絨,逐漸地,他手中的那束鮮紅的玫瑰花開始戰抖。“你為什麼要對我說謊?!為什麼?!”隨後,玫瑰花撒落在地上,吳雨扭頭就不見了!雪絨雙手一把蒙住了自己的臉,突然回過神來,向門外追去。但是,太晚了,吳雨早已沒有了蹤跡。

很久很久之後,吳雨都想不起來,那天晚上他是怎麼回家的。小時候,當他輸了重大的音樂比賽時,爸爸把他往死里打,他也沒有那麼痛過。但是現在這種痛,卻是一種說不出痛在哪裡的感覺,好像整個肉體,整個精神都在痛,痛得生不如死,心死如灰!

打開門,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撲向電腦。他的心在顫抖,嘴在顫抖,手也在顫抖。哆哆嗦嗦好不容易打開了電腦,他馬上瘋狂地在各大航空公司的網站上搜索機票。他要走,他必須走,他必須馬上回到中國去!馬上要回去,一刻都不能等,他必須走,必須現在就走,不走就得死在這裡了!

匆匆地訂好票以後,他開始瘋狂地收拾行李。大部分的東西都被他隨手扔到地上,扔進垃圾桶里去了。最後,他把自己上衣口袋裡裝的一個數碼相框也掏出來,上邊是他和雪絨在十歲那年第一次同台合奏時的那些照片,也是他為雪絨準備的情人節禮物。他的心又是一陣絞痛。他閉上眼,一下子把那數碼相框扔到垃圾桶里去了。

當他收拾完這一切,早已是精疲力竭。他走向窗戶,緩緩地把落地窗窗簾打開,外邊的天空還是漆黑漆黑,只有零零星星的幾片小雪花從半空中結伴走來,落在淒涼的玻璃上。他頹喪地坐下去,坐在窗子面前的地板上,一動不動地凝視着那些小雪花,腦海里又一次浮現起他爸爸帶他和雪絨一起去看《音樂之聲》電影時的情景。當電影裡的男主人公唱着“雪絨花……”吳雨忍不住悄悄扭過頭去問雪絨“丁雪絨,你的名字是不是照着這電影裡取的啊,要不然會那麼巧?”雪絨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黑暗中向他瞪過來的那雙亮閃閃的大眼睛,讓他的心臟在那一瞬突然一跳。那是他第一次在雪絨面前有心跳的感覺。當時,他還只是一個十歲的少年。從那以後,每次見到雪絨,他就有類似的心跳,這顆心就那樣從小跳到現在,從東方跳到西方。

結果呢?她為什麼要對我撒謊?她為什麼要對我撒謊?吳雨整整想了一夜也沒想明白這個問題。準確一點說,是他不想去想明白的一件事。認識雪絨二十年了,二十年裡,雪絨從來沒有在他面前撒過一次謊。那就是他所熟悉和喜歡的雪絨:無論是打他也好,還是討厭他罵他也好,雪絨都是真實的、坦率的。現在她居然對我撒謊,撒那種醜惡不堪的謊,為什麼要那樣?難道真的是為了那個像花花公子一樣的美國人藍塞?他不想也不敢再往下去想。儘管在那次舞會上第一次見到藍塞他就模模糊糊地預感到了今天這種結局,但那種預感真正成為現實的時候,他還是完完全全地被震怒了,被判決了!他喜歡了那個女孩子十幾年,付出了十幾年,他的人生,他的未來全是建立在那個女孩子的人生和未來之上的。沒想到,真沒想到,藍塞在短短的幾個月之內,就輕而易舉地贏過了他,讓他成為一個可憐又可笑的失敗者!

向落地窗撲過來的雪花越來越密集,越來越紛亂,碰上玻璃的那個瞬間馬上就融化了,讓人甚至來不及認真地看上它們一眼。吳雨的所有自尊和自信也在同時隨着這些由融化了的雪花匯集成的小水珠,從寒冷的玻璃窗上流下來,最終墜落到冷酷無情的地面。

當外邊的天空剛剛露出一抹灰白的時候,吳雨從地上慢慢地站起來,拖着行李箱,準備永遠離開這個曾經容納他和他那美麗幻想的地方。當他走出門去,要拉上門鎖的那個瞬間,他又情不自禁地匆匆折回到屋子裡,從那垃圾箱裡把早先扔進去的那個數碼相框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回到自己的上衣口袋裡。最後,他終於走了出去,再也沒有回頭。

對雪絨,這也該是個完全的不眠之夜。在看到吳雨那絕望的眼神,在聽到他憤怒的責問,在向他撒了那樣一個可怕的謊言之後,難道她還能心安理得地睡覺嗎?她從小到大都不是一個會撒謊的女孩子,別的女生為了達到自己的各種目的,甚至為了多吃上一顆糖都可以隨便撒謊;而她,卻是絕對不可以撒謊的人,這並不是因為她比別人高尚,而是因為她覺得自己根本不需要撒謊就可以獲得別人需要撒謊才可以獲得的東西。

那麼為什麼要對吳雨撒謊?為什麼要那樣傷害他?自己在撒謊時難道沒有想到那謊言可能被戳穿?難道沒想到那樣撒謊可能會嚴重後果?為什麼自己會那麼冷血?更糟糕的是吳雨居然相信了她的謊言,所以那麼晚了還會來等她,結果目睹那麼殘忍的一幕!全天下的人她都可以不在乎,但她卻不得不在乎吳雨,因為吳雨是和全天下的人都不一樣的人,她可以傷害任何人,但絕對不能傷害吳雨!

整整一夜,她都在給吳雨打電話,但他早就關機了。她又給他的手機發短信,從電腦上發電郵。折騰了一晚上還是沒有任何回音。第二天上班時,她又打電話到吳雨的公司。公司說他還沒有來上班,也沒有請假,說估計他下午可能來。雪絨又等到下午再打電話到公司,對方說吳雨還是沒有去上班,大家都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事。

雪絨這時心裡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一分鐘都不能再等了。她抓起圍巾裹在頭上就跑去找吳雨了。

轉了好幾次車,好不容易找到吳雨的公寓樓時,雪絨在心裡不停地對自己說,吳雨,你一定要在這裡啊,一定要在啊!老天啊,就拜託你這一回了!

215號……對,這就是吳雨的房間號。她使勁地敲門,使勁地敲,使勁地喊着吳雨的名字。裡邊沒有任何回應聲,她還是不斷地敲打着,直到隔壁一個白人鄰居走出來對她說:“小姐,你要找的是吳先生嗎?我今天早上下夜班回來時看到他拎着行李箱走了。”

雪絨全身一下子癱了,癱坐在地上,完全沒有重新站起來的力氣了。她的直覺告訴她,吳雨一定是回中國去了,把她丟下,永遠都不會再回頭了。從小到大,她知道他的個性,知道他的自尊,知道他的決斷,她真的是永遠失去吳雨了!

她再也忍不住哭了起來,想着第一次到他家去出來給她開門的那個嘟着嘴的小男生,想着那一次為了比賽還打了他一巴掌時的情形,想到他千里迢迢來美國突然出現在她琴房的那個瞬間,又想到他給她新買的那把小提琴……他真的用了二十年的心血在自己身上,為什麼自己從來都沒有珍惜過看重過?即便自己最終選擇了藍塞,也千不該萬不該用謊言去傷害他啊!自己為什麼要隨口撒那個無聊的謊,如果當初吳雨問她情人節要怎麼過的時候就坦率地告訴他,已經有計劃和另外的朋友一起過就行了,為什麼要那麼無恥地對他撒那個愚蠢的謊?

內疚、慚愧、傷心、後悔,所有這些詞都遠遠不足以表達她此時此刻的複雜心情。她覺得真正羞愧的是自己那麼輕而易舉就讓藍塞奪去了自己的心,那麼膚淺地就迷上了那個號稱為她而瘋狂的美國人。她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就像一隻飄來飄去的風箏,以前媽媽還在世時,是媽媽在風箏的那一頭抓住她,讓她怎麼飛都不會迷失自己。自從媽媽走了以後,取代媽媽的那隻手來抓住風箏線頭的人就是吳雨了。她承認自己非常喜歡和迷戀藍塞,但她同時也絕對不想因為藍塞而永遠失去吳雨。儘管在潛意識裡覺得自己總有一天必須在吳雨和藍塞之間二者選一,並且感覺自己的心很可能會選擇藍塞,但如果這種選擇要以放棄吳雨作為前提的話,那麼她是絕對不會選擇放棄吳雨的。這種想法連她自己都覺得荒唐和不合邏輯,但這的確是她最最真實的願望了。

她為自己的自私和卑鄙感到羞愧萬分,現在在這裡不管灑上多少眼淚都不能洗刷她對吳雨的愧疚和對自己的自責。自己究竟是不是真正地愛上了藍塞?如果是真的愛上了,那麼那種愛的種子註定要長成一株“惡之花,”充盈着醜惡和謊言嗎?她的心很痛,此時此刻,她的心第一次真實地感覺到了吳雨的心。

到達機場後,吳雨在候機大廳的酒吧里喝了許多酒,然後他又拖着行李箱在底特律機場那橫貫登機口的長廊上來來回回地走着。他徘徊着徘徊着,從長廊的一頭走到另一頭,又從另一頭走回到這一頭。他的飛機應該是在下午兩點半起飛的,可是他從清晨就逃到了這裡,因為他不願意再待在離雪絨很近的地方,他要逃得離她遠遠的,越遠越好,越快越好。

喝了酒,心裡還是空空的,腦子裡也是空空的。他那整個人都像一個影子一樣,黑幽幽的,找不到一個懸掛的地方。這是他一生中最漫長的一次等待,這短短的七八個鐘頭竟然比等待雪絨的那十幾年還要漫長。時間老人在他二十六年的人生中好像瀟灑地對他揮一揮手便走過去了,但是今天,這位老人好像是真的老了,太老了,在他面前總是蹣跚不前。總算到了登機的時間,所有在9號候機廳的陌生人都走向了登機口。吳雨也排在隊列裡邊。輪到該他檢票的時候,他突然覺得胸口發悶,頭上一陣暈眩,幾乎喘不過氣來。那個檢票的空服員關切地問他:“先生,你還好吧?”

就在這最後一刻,吳雨一扭身,從檢票口退了回來,頹喪地坐在候機廳的一個角落,眼淚順着臉頰無聲地流淌了下來。這是從昨天晚上看到那一幕之後他第一次哭泣。先前他是完全被驚呆了,被震麻木了,他的眼淚早已被憤怒和絕望所壓制。而到現在,在這人生的最重要的關口,他的心突然恢復了感覺,他重新感覺到了它的跳動,依然在為那個女孩子跳動。除非他死去,只要有心跳,只要他還活着,他就離不開雪絨。他的感情淹沒了他的理智,他的愛原諒了他的恨,他的雙眼模糊迷茫,他的雙腳軟弱無力,他再也無法走出這個國家了!

“孔雀東南飛,十里一徘徊。”這是小時候語文老師給他們讀過的一首詩的開篇句子。當時,他心裡還在笑,這些古時候的人就是那麼無病呻吟的啊,人家是只鳥兒,自由自在的,想往哪兒飛就往哪兒飛,幹嘛把人家寫得那麼傻裡傻氣啊。現在,他才終於明白,自由自在的鳥兒如果不得不勞燕分飛的時候,那份惆悵和牽掛怎麼捨得下,又怎麼走得開?

什麼叫愛?吳雨曾經覺得那是很清楚很簡單的一個概念:那就是一心一意喜歡一個人,為她付出一切,為她傾其所有。現在,對他來說,“愛”這個字,只有用“刻骨銘心”這四個字來表達。無論那個女孩子對他做過些什麼或是將要做些什麼,都不會讓那種滲入在骨髓里的情和銘刻在心裡頭的愛有一絲一毫的減少。

絕望在掙扎,痛苦在燃燒,愛她,愛她,還是無法不愛她!

最後,他拖着行李又回到了宿舍。

天已經黑了。北美的天空雪夾着冰,冷酷無比。

雪絨還抱着頭,縮成一團,坐在他宿舍房間門口的牆角邊。聽到腳步聲,她猛地抬起頭來,驚喜地喊:“小雨!”說完鼻子一酸,馬上站起來撲了過去,像小時候那樣狠狠地打了吳雨一下,“你真壞!我還沒給你道歉呢!”

吳雨把雪絨掉在地上的圍巾拾起來給她重新戴好,感傷地對她說:“絨兒,你真的是長大了,不需要我了。但是我還是回來了。”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哽咽起來。過了一會兒,他又接着說,“我還是怕萬一有一天你從這個寒冷的天空中摔下來,沒有人伸手接住你怎麼行?”他整理了一下思緒又說,“從今以後,我沒有辦法像過去那樣自信地面對你,裝着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我只有站得離你遠遠的,像小時候望着天上的星星那樣望着你。”

聽到這裡,雪絨已經哭成了淚人。“你不要那麼哭,看見你這樣哭,你媽媽在天上也會心痛的。”說到這裡,吳雨的眼淚也流了出來。他從懷裡拿出那個數碼相框,“這是昨天準備送你的禮物,上邊有我們小時候在一起的一些記錄。還是想給你留個紀念:你曾經有那麼一個傻傻的吳雨哥哥。”

“你不能這樣!你不能這樣對我!你要再給我一點時間!”雪絨哭喊着,抽抽噎噎,痛不欲生。

吳雨把雪絨的手拿過來,把相框放在她手上,“你不用顧忌我,跟着你自己的心去吧。從今以後你就要自己照顧自己了。你知道在這個世界上,無論在哪裡,只要你哭泣,我的心也會痛的。”說到這裡,吳雨已哽咽得不成聲,最後,他放下雪絨的手,決斷地對她說,“你走吧!”

雪絨心如刀絞,知道一切都無法挽回,就此撒手吧!她悲哀地轉過身去,突然聽到吳雨在她身後說:“絨兒,我曾經對你有個承諾:凡是你要的,我都會給你。無論你今後生活中發生什麼,記住,這句話都永遠有效!”

從此,雪絨與吳雨,人海茫茫,咫尺天涯,何時再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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