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和狗打起架來比人打架好看多了。它們全是徒爪裸齒，你來我往，不像人類發起急來那麼無賴，不是罵粗口就是抄傢伙。但是，貓狗自有它們的清高，一般很少真正出手，狗先生吠兩句，或是貓小姐弓起身，有一方必是要先行撤退的。我曾經導演過一場貓狗大戰，昏天黑地，堪稱經典。實在無法忘懷。

那是我剛到澳洲的時候，辛苦得很，除了學鳥語，就是打工，沒有任何娛樂活動，間或躲在房裡翻翻《playboy》，卻怎麼也冷靜不下來。房東老太養有一貓一狗，都有正宗學名，貓叫“明兒”狗叫“山姆”。明兒的身價名貴，是一種叫Siamese的亞洲種，據說原產於泰國。肉眼看上去就不同凡響，腿長身細，頭部倒三角狀，通體毛色為淡咖啡色，眼角處深棕色，顯得冷竣而富有野性。而山姆先生則是常見的German Shepherd（德國牧羊犬），約有近一米高，毛色鋥亮，兩隻耳朵豎得直直的，嘴巴尖尖伸出，甚是威武。

起初我與一干貓狗相安無事，大家客客氣氣，偶爾跑去後花園，山姆“汪汪”幾下，算是打個招呼，也從來沒發生過，跟在我屁股後面纏個沒完的事。心情好起來，扔個網球過去，山姆必是樂不可支，替我撿回球來，不管是在污水裡，還是野草里。幾次下來，山姆和我就熟捻了，有時房東還來傳話，說是山姆叼着網球在後門口等着我呢。狗是忠誠的，稍微有一點好處，就得以親近了，甚或捨生賣命了。只是千萬別跟它來硬的一套，否則就很難馴服，沒見過帶着電棒遛狗的。

明兒就完全不同了。平時在家很少見着它的影子，每次回家路上都會聽到它“喵喵喵”的快樂歡聲，知道它又在外面鬼混。奇怪的是，每到吃食的時間，便會準時出現在窗台下。有時食給晚了，它又“喵喵喵”的叫開了。房東老太可以用手喂，而我就不行，絕對的不信任。只有待我把食放妥在食盤裡，並離開一米左右，它才小心翼翼地先聞一下，慢慢進食。那細嚼慢咽的猶豫，像是懷疑我下了藥。我曾試圖跟它套近乎，全然無用。然而，除了對我視而不見，它也沒什麼與我過不去的事發生。它過它的，我活我的。想來，它也從沒有認為，同住一個屋檐下就必須有一家人的親近。

對明兒的憎恨，是從我身上發現跳蚤開始的。有一段時間，渾身奇癢，抓破後有一個個小小的血點，於是我認定是被什麼東西咬的。求證於房東，房東果然說是跳蚤。哪來的呢？房東緘默不語，反而轉過身去給明兒洗澡去了。我翻開被子，床單上一個個小黑點，小得很難抓住，即便抓在指間，也極難捏死。無奈之下，大搞清潔。有一次提前回家，居然發現“明兒”堂而皇之的躺在我的床上睡覺。擼起它的毛，果然很多跳蚤隱藏在毛根間，氣得我牙癢，不問青紅皂白就是一頓臭打。

就此，我們結仇了。明兒一見我就溜得遠遠的。從此不再與我照面，從它不屑的神情里，我能夠看出對我的藐視。自然，這與我也沒有什麼損失，跳蚤從我的房間和身上全面撤退了。與此同時，我與山姆的關係卻熱絡起來，後來發展到，每周兩次上公園遛狗。山姆在我的牽引之下，顯得相當高興，每當出門時都會對明兒抬起它高貴的頭顱，尾巴還不停地左右搖晃着。一次，在公園裡，與明兒為首的一夥貓兒遭遇上了，貓兒們自覺地隱蔽到小道的兩側，對着我們“喵喵喵”地嘲笑了一番，也不知是針對山姆的，還是衝着我來的。

明兒對我的第二次冒犯，是偷走了我曬在窗台上的兩條帶魚。明兒沒有獨吞，我是在貓兒們的據點裡發現了齊整整的兩條魚骨頭。我不能肯定一定是明兒干的，但我能肯定一定與明兒有關。於是，就有了懲治一下明兒的想法。礙於房東的干涉，我決定由山姆出面，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嘛。

山姆是不允許進房裡來的，封閉的後花園是它的領地。一日，我趁明兒睡着，把它放進了後花園。蒙盹中的明兒，一睜眼發現大自己幾十倍的山姆站在自己面前，顯得有點慌了，立即弓起背，高高豎着尾巴，咧着嘴巴，發出“駭駭駭－－”的怪叫，嘴角的鬍鬚一動一動的。我立即想起貓是老虎的老師的傳說，毫無疑問，我更相信這是個真實的故事。山姆僵在那，不敢造次，它也從沒見過這種架式，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瞅准這個機會，明兒一順溜地爬上了院子裡的一顆樹上，蹲在上面看着地上的山姆，還不時看着窗後的我。山姆朝樹上望了兩眼，就轉身去玩它的網球了。

貓狗之間，無冤無仇，各有各的活法，怎麼會打架呢。那怕從仿生學的角度來看，沒有利害衝突的人也不至於會打起來呀，當然除了那些腦子不健全，貓狗不如的人。對了，得讓它們失去理性，於人容易，對於貓狗反而難了，對它們做腦外科手術是不值的。一個偶然的機會，我有一個重大的發現。

夏天蚊咬蟲叮，我都喜歡抹上些風油精和萬金油之類的祖國特產。我突然發現，山姆和明兒一聞到那氣味，就像發瘋似的上竄下跳，恨不得找個東西來狂咬一番發泄。主意已定，好不容易盼走了房東，計劃開始實施。

我不是裁判，明顯站在山姆一方，目的是教訓明兒。我只在山姆的院子裡滴上幾滴風油精，然後在明兒的鼻子上抹了點萬金油。從廣告的角度來說，是水仙花牌對壘天壇牌，反正全是響噹噹的名牌。果不其然，貓狗發狂了。幾乎是水火不相容。山姆隆起鼻子，象在拳擊台一般走着圈步；明兒滿院子地亂跑，卻不知該幹什麼。狗有個天性，見着跑的，一律狂追不已。

山姆撒開腿就猛追明兒。院子不大，剎那間塵土飛揚，貓叫狗跳，熱鬧非凡。明兒也忘記上樹了，一心一意想擺脫鼻子上萬金油的糾纏。山姆好幾次用前爪撲倒明兒，但明兒爬起來繼續狂跑。山姆再追。跑到急處，明兒竟一頭鑽進了狗房子。那是一個小小的造得象房子模樣的狗窩，每天晚上山姆是在裡面過夜的。

狗房子裡，一通稀里嘩啦，在地上蹦跳了幾下，裡面傳來吼叫和尖叫聲，聲音都很反常，分不出是明兒還是山姆的。狗房頂被頂得咚咚響。約莫過了兩分鐘的光景，居然是山姆先跑出來。掛彩了，山姆的臉頰上有幾道血紅的爪印。山姆沒有了剛才的神氣，耷拉着平時高聳的耳朵，徑直走到後門口，匍匐在地上，並把頭埋在前爪下。一會兒，明兒也出來了，神情自若，也沒有了剛才的慌張，只是肚子快速地起伏着，不停地喘粗氣，並旁若無人地徑自從山姆身邊走過，貓着腰從門底縫裡鑽了出去。

顯而易見，這場貓狗大戰的結果是我輸了。明兒見着我更恨了，那以後的三天裡，它沒有回過家。山姆也對我沒有了往日的信任，仿佛它看穿了我的用心。不久後，我也搬出了那個是非之地。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現在，我有時仍然能聽到隔壁鄰居家狗兒們高昂而不可一世的吠叫。但我對它們卻只有憐憫。倒是不聲不響的貓兒教我有了敬意。

１６／１１／０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