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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澗湖節選之二 漁老大和碧玉女(4)
送交者: 樂閒人 2011年12月24日18:44:4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由於戰略需要,乙縱隊經過長途跋涉,從膠東半島轉戰蘇北。這兒原是他們的根據地,鵲巢鳩占,被政府軍搶去,迫不得已北上山東,在打了幾個勝仗之後,又殺個回馬槍,奪回了原來就屬於自己的地盤。戰爭格局的變化,反映了雙方勢力的消長。

北上南下之間,部隊的番號變了,共產黨的部隊統一稱之為中國人民解放軍;部隊的力量壯大了,人員呈幾何級數發展;上級以乙縱隊為基礎成立了丁兵團,部隊的骨幹也大都升遷,張瑜亮也升為師長。張瑜亮從魯長河帶管運輸隊得力有方看到中他是個有用之才,就抽調魯長河到自己身邊擔任炊事班長。

在鹽南戰役的突圍之戰中,張瑜亮以偏師之力營救大部隊,打了一個漂亮的穿插戰,成功地解救丁兵團於滅頂之災。

看着部隊完全撤出,消失在黑夜裡,他用手槍把帽沿往上頂頂,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如釋重負,也為犯難而上取得意想不到的成功而暗暗自豪。就在他轉身回撤的時候,只覺得身體被一根有萬鈞之力的棍棒猛烈地搗了一下,一下子昏暈倒地。

    黑暗中,魯長河抱起張瑜亮,急促地呼喊着:“張師長!你醒醒,你醒醒。”張瑜亮慢慢地甦醒過來,覺得下肢木漲漲的,他試圖伸縮一下自己的腿,發現右腿怎麼也不聽使喚,“老魯,看來我的腿斷了,你把我的綁腿解下來,在傷口上面用力扎一下,讓它少流一些血。”魯長河按照他的話做了。他又說:“老魯,試一下,看看能不能把我扶起來。”魯長河抱起他,他依靠在魯長河的身上,單腿站立一會兒,定一定神後,想邁出腳步,但無論如何也抬不起右腿。魯長河說:“張師長,你傷得不輕,還是我背你吧,現在得趕快走,趁天未亮趕快離開這兒,要不然敵人一來我們就完了。”魯長河說着,背起了張瑜亮,大步地向北走去。

    走了大約將近一個時辰,魯長河氣喘吁吁,渾身大汗淋漓,於是就把張瑜亮平放在地上,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粗氣,休息了一會兒後,他又背起張瑜亮又繼續趕路。

    天漸漸地發亮,北面的村莊輪廓逐漸清晰,魯長河估計離開出發地大約有四十多里。他計算着,敵人如果天亮追趕過來,還需一個時辰才能起程,到這個地方只需要兩個多時辰,還不算安全,必須繼續趕路,趁天還沒有完全亮透,越過北面的村莊,才能確保無虞。

    他又背起張瑜亮,大步前進的同時機警地向兩邊張望,大概是緊張的原因,在他把村莊甩在後面有二里多路後,他一點也沒覺得累,仍然大步流星地走着。漸漸地,他的腿像灌了鉛,每邁出一步都覺得有千斤重,身上就像背負了一個磨盤。他咬咬牙,硬撐着繼續往前走,越走越覺得心裡慌亂,頭腦嗡嗡地響,地面開始搖晃。經驗告訴他,不能再走了,否則自己也會暈倒,他估計這兒離出發地已經有五六十里路。

他離開大路,沿着田埂,向麥田走去,大約走了半里路,他放下張瑜亮,找到一個田溝,操了幾口水喝,抹抹嘴,又回到張瑜亮的身邊。張瑜亮虛弱得很,有氣無力地對他說:“老魯,你一個人走吧,你一個人沒辦法把我背回去,……你趕快走,興許能趕上部隊,……”

魯長河說:“說些什麼呢,只要我老魯有一口氣,我就背着你往北走,直到趕上部隊。”張瑜亮沒有爭辯,他了解這個山東漢子,同時他也沒了說話的力氣。

    魯長河捋下幾束麥穗,用手搓揉然後用嘴吹去麥殼,把麥粒送到張瑜亮的嘴邊,張瑜亮搖搖頭。他解開背在身上的軍用水壺,往張瑜亮的嘴裡慢慢倒下幾股水,在水的滋潤下,張瑜亮的精神好了些,他又讓張瑜亮喝下幾口水,接着又把手裡的麥子用力搓揉,幾乎揉成麵團團,塞進了張瑜亮的嘴裡,又用水壺倒下幾滴水。如此幾番,張瑜亮就着水咽下幾口麥漿後,再也不吃了。

    這時,天已經大亮。魯長河思忖:自己對這一帶不熟悉,不能冒昧行事,萬一這兒有還鄉團,豈不誤了大事,自己丟了性命不要緊,張師長可是個大幹部,革命離不了他。再說,他還有恩於己,把自己帶入部隊,這恩情一定得報,一定得安全地把他背回去,現在天亮了,自己穿着軍裝,不能再走動,只好等到天黑再說。此時,他真的有些餓了,他又開始捋麥穗充飢,渴了就去田溝用手操水喝,水壺的水一定得留給張師長喝,萬一喝壞了肚子可不是鬧着玩的。

下午,他看張瑜亮喘氣有些急促,用手摸摸的頭,覺得張瑜亮發燒,看看太陽,離地還有兩竹竿高,他有些焦躁,但急又有什麼用?他想起了在醫院看到的情況,就把自己的軍帽蘸濕放在張瑜亮的頭上,並時不時地更換。看到張瑜亮的傷口不再流血,他鬆開系在張瑜亮腿上的綁腿帶,希望血脈能活絡些。為了使天黑以後有力氣趕路,他又趕緊揉了幾把麥粒,又喝了幾大口田溝水,然後坐在那兒等待天黑。

這時,令魯長河極為不安的事發生了。他看到一隊國軍沿着大道向北開赴,而後面的大部隊則占領了他南面的村莊,現在這兒四處都是敵人,他的心陰沉下來。

 

    就在魯長河在麥田裡用麥漿餵食張瑜亮的時候,丁兵團司令部也在緊張地忙碌。

    突圍的部隊行至小姚家的時候,司令員傅前程聽說斷後的張瑜亮失蹤,頓時火氣沖天,說要把張瑜亮的兩個警衛員槍斃了,同時他下令部隊停止北撤,原地駐紮等候張瑜亮歸來,而敵人的追兵距離解放軍駐紮之地只有五六十公里的路程,原地等待是極危險的決定。司令部的人見司令員處於盛怒之下,無人敢勸,政委何壁輝頜首含笑,心裡卻在盤算如何解決眼前難題。

    關鍵時刻,終南信來到司令員面前,要求前去營救張瑜亮。何壁輝發現司令員的眼睛突然明亮起來,他知道事情出現轉機。

終南信要求醫院院長也一同前往營救,並派一個班的戰士的護送,於中午過後出發,清一色的便衣,前面要有兩個經驗豐富的偵察兵開路。兩個警衛員也要求前往,被司令員傅前程鄙夷地目光掃視了一下,兩個人趕緊跪在地上磕頭乞求,希望能將功補過。終南信為他們請命,司令員不置可否地轉過身去,他知道這是同意的表示,喊起警衛員匆匆換上衣服。

    司令員目視營救小分隊快速地消失在原野里後,又命令饒勇善戰的團長郭鵬程帶領一個連的兵力向南移動三十里路,做接應的準備,然後下令大部隊從小姚家繼續北撤。他的左右這才鬆了一口氣。

司令員是在終南信向他做出活見人、死見屍、否則自己甘願受到任何懲處的承諾後才做出部隊繼續北撤的決定。

    軍令如山倒,連何壁輝政委也為終南信的承諾捏一把汗,那是在幾十里路的範圍內搜尋兩個不知死活的人,困難可想而知。政委同時也知道,終南信此舉一是為了大部隊能繼續北撤到安全地帶,同時也是崇高的人性關懷。這一點,何壁輝和傅前程心息相通,戰爭儘管很殘酷,但也極具人性,沒有人會撇下自己的戰友而只顧自己逃命。為此,政委很感激終南信,他用自己的人格和榮譽作擔保,換取了司令員同意大軍繼續北撤,向全體指戰員展現出人性的溫暖,以至於政委和終南信告別時,緊緊地握着他的手不願放鬆。

終南信卻沒有把事情看得這麼崇高,否則,那可能一種做作。他認為這是理性的合理延伸,一個“有用的人”必須這麼做。

他之所以敢於承擔這事,是因為他了解魯長河這個血性的山東漢子。魯長河也沒有回來,說明他必然和張瑜亮在一起,必然是張瑜亮遭受意外,他在精心地保護對方。小姚家距離突圍的戰場有一百一十里路,根據他們兩個人的體力,他預計,他們藏身的地方,應當離小姚家五六十里路,那兒應當已經被國軍占領。因此他命令在前面搜索的偵察兵把搜索的重點放在離小姚家五六十里路的地方,必須在天黑以後進行。

    營救小分隊在天黑的時候到達預定的目的地,他們沿大道兩邊輕聲地呼喊老張和老魯,不一會就找到了他們急於尋找的人。他們立即把已經昏迷的張瑜亮放上擔架抬走。終南信把小分隊分為兩撥,醫院院長帶着四個人快速北行,他自己帶着五個人斷後。      ◎

 

    也許是急速前進的步子邁得太重,抬擔架的人在經過村莊時,引起了敵人哨兵的察覺,在呼喊幾聲口號後,不見回應,便盲目地向黑暗處打槍,村子裡的國軍開始集合。

發生突然變故,終南信立即帶着人向村莊撲去,以此來引誘敵人向自己進攻,掩護前面的人脫離危險區,也因為營救小分隊帶的都是短槍,必須儘可能地靠近敵人才有殺傷力。

    由於天黑,國軍不了解情況沒有輕易出動,雙方僵持在那兒。終南信命令任何人不准隨意開槍。大約過了幾分鐘,國軍派出了大約一個班的人小心謹慎地走出村莊,當他們走到營救小分隊的火力範圍內,終南信一個點射,撂到了一個敵人,其他的人也相續開火,又放到了幾個。

    國軍的指揮官是一個狡猾的人,就在小分隊開火的時間,他基本了解到對方的虛實,立刻派出一個排的人從另一個方向包抄過去。而終南信也意識到自己的危險,立即帶着人向西撤去,邊走邊打槍,以爭取儘可能多的時間掩護擔架隊撤離。但是國軍似乎察覺了他們的意圖,在追了一會後,卻調轉方向,向北運動,迫使終南信他們不得不從後面追擊敵人,很快地,國軍又從村莊裡又派出一支隊伍,迅速完成了他們的包抄計劃。同時,第三支隊伍又從村內出發,沿着大道向北奔去,他們判斷共軍肯定是有重要的人物落隊了,順着大路跑的應當是被接應的人。

院長帶着擔架隊,沒命地奔跑,後面槍聲不斷,國軍大約離他們只有一里多路遠,兩個偵察兵合計了一下,決定留下一個人掩護。擔任掩護任務的偵察兵,趴在離路邊大約有六七丈遠的地方,等到國軍靠近了乒乒乓乓放了幾槍,立刻消失在黑夜裡。他這一舉動,嚇得那些國軍立即趴在地上胡亂射擊。一時間,槍聲大作,遠近十幾里路都能聽見,擔架隊也贏得了寶貴的十幾分鐘時間。

 

    被圍困在裡面的終南信覺得形勢嚴峻,他估計包圍他們的國軍有兩個排,他們卻只有六個人,而且都是短槍,抵抗是死路一條,必須用智慧才能把戰士們安全地帶出去。他知道這兒是水鄉,到處都是河汊,必須利用這個地形特點。他帶着五個人貓腰順着田埂溜,不一會兒,果然找到一個大溝。他吩咐其他的戰士跳下水,沿着大溝向東淌過去,等逃出包圍圈後再去找大部隊,而他自己留下來掩護其他人。他的決定立即遭到兩個警衛員的反對,他們要求留下來作掩護,由於時間緊迫,他迫不得已留下一個警衛員。其他四個人沿着大溝的邊緣趟水向東過去,溝水有齊腰深,趟水的速度不快,因此沒有音響。

    他和警衛員趴在地上,聽到幾十米遠的地方國軍在呼喊:“你們投降吧!你們沒有幾個人,而且都是短傢伙。我們不殺俘虜。”突然,他身邊的警衛員一躍而起,狂烈地向東跑去,他即便想制止也已經來不及,只聽到警衛員邊跑邊喊:“我操你們祖宗八代,只有國民黨反動派才會投降。同志們,衝啊!”

    他明白了警衛員的用意,這是用生命來換取的寶貴時間,他一刻也沒遲疑,立即接受了這份生命大禮,迅速跳進大溝,拼命地向東奔去,幾分鐘後,只聽到西面響起了一陣密集的槍聲,接着,一切又歸於寂靜。

又過了幾分鐘,遠處傳來一陣嘈雜聲,隱隱約約地像是在責罵。他知道已經脫險了,他站在水裡向西面望去,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只有蒼天碧海中群星在閃爍,一顆叫不出名字的星星顯得特別明亮,像是對他微笑。他想起了幼時母親教他的兒歌:天上的星,地上的丁,天上有多少顆星,地上就有多少個丁。他再也抑制不住情感,兩行熱淚簌簌流下。

 

    就在醫院院長帶着擔架隊狂奔的時候,從北面的大道上跑來一支隊伍。來人立即換下已經累得大汗淋漓的戰士,架起擔架繼續向北跑去。其他的人則迅速散開趴在地上,片刻,又是一陣密集的槍聲,迎面而來的國軍士兵知道,那是機槍在吼叫,經驗告訴他們,遇到了共軍正規主力,那些沒有被打死的就飛快地撤回去。

    到了臨時住地,院長立即檢查了張瑜亮的傷口:子彈擊穿了大腿骨,仍然留在腿里,必須到野戰醫院才能開刀。他做了即時處理,儘管張瑜亮仍然昏迷,估計性命不會有問題。

    又過了一段時間,營救小分隊回來了四個人,郭鵬程沒有看見終南信,心裡不覺一沉,不安地在屋裡來回走動,看了一下手錶,時針正好指在半夜零點。他命令部隊留下一個排繼續等待,其他人火速北撤,力爭在今天晚上趕上大部隊。

    大約過了五六分鐘,渾身泥漿的終南信來了,郭鵬程看着單身一人回來的小老鄉,悲喜交集,他猛然拍了一下終南信說:“我當你也回不來了呢。”說完他又自言自語地說:“好樣的!真是好樣的。我們肖家灣吶,就是出英雄的地方。”

 

    在行軍的途中,終南信問魯長河:“大叔,你怎麼知道張師長負傷了?”魯長河說:“你看那兩個警衛員,十五六歲,還是個孩子,懂什麼?讓他後撤他就後撤。我就是不放心張師長,始終跟着他,果然給我料到了。唉,這也是俺們有緣分吧!”終南信說:“雖然是孩子,可他用生命彌補了自己的過失。可惜呀!我連那個小伙子的名字都不知道。”魯長河說:“他叫孟亮,招遠人,羽林鎮戰役後才從山東補充過來。參軍才四個多月。”終南信說:“也不知他家還有什麼人?將來勝利了,我一定去看看他的家人。多麼懂事的小伙子,那一刻,我要能把他抓住就好了。”魯長河說:“你是抓不住的,他是抱着必死的心去的,俺們山東人最講究臉面,當警衛員把首長丟了,說一句不好聽的比喻,就像放牛娃把牛放丟了,那是最沒臉面的事。我話撂在這兒擱着,剩下的那個警衛員還不知道會怎麼樣,但願他也平平安安的,不要再出什麼意外。”終南信說:“大叔,咱們約定了,勝利後你一定陪我去看望孟亮的家人。”魯長河嚴肅地說:“一言為定!”

 

    在隴海路的南邊,司令員看到了已經甦醒多時的張瑜亮,他彎下腰,蹲在張瑜亮的身邊,雙手握住張瑜亮的右手說;“大命人,大命人吶!”張瑜亮輕聲地說:“謝謝首長,你不應該派那麼多的人去救我。”司令員說:“你是功臣,你救了那麼多人的命,沒有你們師的接應,兵團還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張瑜亮說:“不要誇我,那是小終的功勞,要為他請功。”司令員站立起來呼喊着,“去,把終南信給我喊來,他還沒有向我報告任務完成的情況呢!”政委在一旁咯咯地笑個不停:“你的高興還是放在心裡偷着樂吧!”

    此時,終南信正在和另外一個叫李忠和的警衛員一起。

他們在荒原上祭奠死去的戰友,李忠和跪在地上,淚流不止。終南信把盛滿湯溝大麯的碗舉過眉心,默念了一會,然後就把酒灑在地上,在他的心裡,孟亮是為他而死,這恩情他將永誌不忘。同時他也覺得:幫助李忠和擺脫自責、不走孟亮之路是當務之急。

    湯溝大麯浸濕了黃色的土地,醇美的香味瀰漫在空間,他們祭奠的心情比湯溝大麯還要醇厚,李忠和是痛苦和自責,而終南信卻是悲戚和感恩。孟亮不幸,但又很幸運。幾萬將士長眠在那裡,鬼魂飄蕩於荒原之上,又有幾人能得到親友的祭奠?死者長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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