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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澗湖節選之三 鄉村醫生終南亮傳奇(1)
送交者: 樂閒人 2011年12月28日17:05:31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長篇小說《香澗湖》是一部描寫在動盪的歷史變革時期尋常百姓人家為追求理想與幸福所做的種種應對措舉的故事。在特殊環境中,傳統的美德大義與邪惡勢力的發生了碰撞,書中的一系列人物像摩擦出的火花一樣絢麗多彩,火花雖然只是瞬間閃耀,但折射出的人性的真善美與假惡丑,會在人們胸間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

       這是一部花費三年時間寫出的長篇巨作,跨越了二次巨大的歷史轉折時期(1946——1952,1979——1986。),書中人物繁多,各具個性,許多人物的悲歡離合經歷感人至深。現摘取書中三個次要人物的故事編輯成三個中篇呈現給讀者,期盼喜歡。

        長篇小說《香澗湖》節選之三

                                         

                                          鄉村醫生終南亮傳奇

 

一

一九七零年,學識博厚的中學教師肖道瓊退休,在家過了幾年清閒的日子。

退休,顧名思義,就是退下來休息,肖道瓊每天除去買菜外就是看書,看書於他而言,則是最好的休息。文革期間,也是有書可讀的,《中華書局》除去出版了大量的法家著作外,還出版了一套二十四史。幾年下來,肖道瓊竟把這浩瀚的史記全部讀完,由此,他對中華民族的歷史有了系統的了解。由於他一生與書為伴,自然能讀明白,知道那些書的作者在宣揚什麼,隱諱什麼。他越讀越覺得孔子的語言和思想滲透在每一本書裡,滲透在每一篇章的字裡行間,原來一套四書五經,竟左右了二千多年的文化和政治。而此時,全國批林彪批孔子的運動正搞得如火如荼。

雖熟讀經史,可肖道瓊對孔子卻並非完全崇拜,他認為孔子提倡仁和、鄙視農桑,乃富人哲學,說白了是錢多墜了心志,貪生怕死而已。一次,他和終南信談論孔子,述說了這一觀點。終南信大為驚訝,“你教我們的時候,可不是這樣說的。”他說:“我是總結施東山之死的教訓得來的。施東山一生信奉仁和,是因為他富裕,保住松堂家業是他的宗旨。因此迷了心志。南信,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此言非常正確,他有錢,想保住巨大家業,仁和思想於他有天然的契合。他怎會想到,正是仁和送了他的命。我想,那些造反的,目的就是權與錢,他們奪施東山命時不講仁和,一旦有了錢與錢,我想他們也會倡導仁和,因為他們想保權與錢。”終南信說:“不對呀,主席可是掌了大權的。他沒有提倡仁和。”他說:“我琢磨了,主席是例外。我弄不透他怎麼想的。反正是歷代的帝王,登基後就崇拜孔子,沒有哪個號召自己的臣民造反的。”終南信說:“也許這正是他偉大之處。”他說:“姑且看之。”

 

一九七四年春夏之際,他想回故鄉肖家灣看看,人老了有思鄉之情在所難免,但他的女婿終南信卻勸他不要回去,說幾十年沒回去,回去了會不習慣也看不慣,弄不好還會掃興。其實,女婿說得是面子話,內心裡是害怕岳父觸景生情而傷心傷身。

當年,肖道瓊在故鄉為集朋友、親家於一身的地主施東山收屍,惹惱了權貴,被區長李興國安排陪斬,在法場嚇得暈死過去,拉了一褲襠的屎。他醒來後,知道自己處境險惡,急中生智,及時晃悠到閣子上裝瘋,不僅掏自己褲襠的屎吃,還拿地上的雞屎往嘴裡送,他之所以選擇在閣子裝瘋,是寄希望於閣子附近的保和堂藥鋪主人終思安。

那終思安乃忠厚聰明之人,內心明白老朋友的苦心,吩咐子女在肖道瓊的身邊放些食物和水,自己不吭不響上了南京,把肖道瓊的遭遇告訴他的侄兒、肖道瓊的女婿終南信。

終南信通過在部隊的戰友郭鵬程救出肖道瓊,並在第十中學為他謀了個教師工作,這一干就是二十年。

起初,肖道瓊一想起在故鄉遭受的恐嚇,就顫慄不已,故鄉也就成了他的夢魘所在。隨着時間的流逝,思鄉之情又在他腦海里重現,寬厚如母的香澗湖、古樸拙實的肖家灣長街半島時常在心縈繞,故鄉如同初戀的情人,時刻吸引他的心,這種心情,隨着年齡增長愈加強烈。

他執意要回故鄉,女兒女婿只好聽其所便。

在一個和煦的春日,肖道瓊攜妻登上北去的列車,他們在淮城下車,在淮城飯店住了一宿,第二天清晨坐上去匯水的汽車,在淮河邊的小鎮沫河口下車,步行四十里路,回到了闊別二十年的故鄉。幾經詢問,他們找到了終思安家。終思安突見老友,喜悅之情溢於言表,忙着安排住宿,殺雞刺魚為其接風。

肖道瓊夫婦時隔二十年回故鄉,雖不是衣錦還鄉,但也夠體面的。這體面不僅表現在衣着上,還表現在氣質上。大城市來的人,身上總是帶着大城市的氣息,臉龐白皙透着紅潤,舉動慢條斯理,說話文縐縐,一套剪裁得體的全毛華達呢中山服再加上那灰白的頭髮,令人望之儼然,以為是哪裡來的高幹或學者。朱秀蘭更讓鄉人吃驚,人們印象中樸素的農村婦女樣子一點都沒有了,鄉親們看到的是一個軟緞裹身,連坐板凳都要先吹吹灰、動不動就皺眉頭,滿身流淌福氣的老太太。鄉親們投來的都是羨慕的眼光。

第二天,肖道瓊夫婦沿着長街往北走。長街上仍然是以低矮破舊的茅草房為多,舊時富裕人家的瓦屋也大都坍塌,惟一醒目刺眼的是那些刷在土牆上的毛主席語錄和政治標語,諸如學大寨批林批孔等。肖道瓊想,學大寨和肚皮尚能連上邊,林彪和孔子離農民就太遙遠了,真不知新貴們在想什麼。最令肖道瓊感慨的是作為肖家灣象徵的明朝建築——閣子也給拆了,據說是學大寨修水利需要磚,大隊拿不出錢,只好拆閣子,幸好基礎沒有拆,還殘存一個方形的平台,依稀能見舊時規模。

站在閣子殘存的基礎上俯瞰香澗湖,肖道瓊眼裡的香澗湖失去了往日的豐盈,湖畔增加了許多灰褐色荒蕪的灘地。湖水有些混濁,不見萋萋蘆盪,也不見漁船,遑論風帆,觸目所及,死沉沉一片。找不到昔日的感覺,看不到儲存在腦海的詩意畫面,肖道瓊很掃興,悵惋地佇立在閣子的廢墟上。這可是他魂牽夢繞的故土,是他因思念而每每熱淚盈眶的家鄉,怎麼會是這樣?早知如此,還是不回來的好,起碼還有個美好的記憶。

肖道瓊正準備離去,卻看到一個老頭蹣跚而來,那人肯頭走路目不旁視。他仔細打量,依稀覺得此人是施東山的管家安福。聽終思安說此人絕情,施東山十分信任他,施家的一切名產都歸他掌管,可他在施東山遭難時躲在屋裡不伸頭,被鄉人起了個“狗不如”的綽號。肖道瓊的心裡是亮堂的,他沒人云亦云,也不會人云亦云,他熱情地喊了一聲:“安福兄弟!”安福這才抬起頭,淚流滿面地看這位昔日東家的親家。之所以感激涕零,因為是多少年第一次有人喊他的大號,儘管生產隊的計分本上的名字是施安福,可記分員喊出的仍然是狗不如,不僅如此,那些和他孫子一起玩耍的小孩見了他,也是把狗不如掛在嘴上。

“原來是肖先生,幾時回來的?”安福破涕為笑,顯出十二分的熱情。肖道瓊說:“昨天。”安福問:“住在哪兒?”肖道瓊說:“思安家。”安福說:“只有住他家,也只能住他家,別人家的日子都不好過。眼下正是青黃不接,大多人家日子艱難得很,連稀飯都喝不上。”肖道瓊說:“你現在日子過得怎樣?”安福搖搖頭:“吃不飽也餓不愣。每天兩頓能照見人影的稀飯,好在隊長是我侄兒,不安排我重活。還能吃得消。”肖道瓊驚奇地說:“你都六十好幾了,還下地做活?你那幾個孩子都哪裡去了?”安福嘆口氣:“都分出去了過了,個個後頭都是一大托落孩子。我還得接濟他們,不下地吃什麼?有兒有女又吃不了五保,即便吃了五保也是不死不活。”

肖道瓊不再說什麼,深深地嘆了口氣,不由得想起了在鄉下插隊落戶的三個外孫,他問:“肖家灣有下放知青嗎?”安福說:“有,勞動力本來就不缺,要他們來做什麼?”他瞥瞥四周,低聲說:“唉,造孽,有兩個十七八歲的丫頭被那幫子人糟蹋了。”肖道瓊像被蠍子蜇了一下,“怎能做這等事,他自己不生女兒?”安福說:“人面獸心,乘人之危,那些孩子無非是想招工回城,他們就拿招工表誘惑小丫頭上床。”

安福說着,突然轉換了話題:“你能見到芳平嗎?”肖道瓊說:“能啊。”安福說:“你能不能為我說說,讓他見我一次。唉,你看我已經老了,不知道哪天就死了,東家託付的事老擱在心上了不掉。”肖道瓊問:“你去找過他?”安福說:“去過,去年去的,過了幾道崗,費盡周折才找到他。誰知道,他連門都沒讓我進,站在門口說他和我一樣都是狗不如。我想了,他之所以讓我到他家門口,無非是想當面罵我一聲狗不如。”他一邊說一邊傷心地流淚。肖道瓊問道:“那終蘊呢?”安福說:“終蘊要出來追我,被芳平死死地拽住。”

肖道瓊隱約知道安福為什麼急着要見施芳平。他記得施東山罹難前單獨召見過安福,肯定是託付財產的要事,看來安福沒有忘記東家的囑託。一念及此,敬重之心油然而生,他說:“不要難過了,下次再去南京,先到我家,我替你找他。”安福連聲感謝。

見安福不停地點頭彎腰,肖道瓊這才細心觀察安福的外貌和衣着:臉上明一塊暗一塊,明的地方像風乾的魚皮,暗的地方像濺落在台布上的咖啡漬;上身穿着一件補丁摞補丁的褂子,褲子上清晰可見“日本國”和“含氮百分之四十五”的字樣。肖道瓊不解地問:“你褲子上印字做什麼?”安福說:“咳,你有所不知,這褲子是用日本尿素袋子做的,染色蓋不了上面的字。尿素袋子還是我那當隊長的侄兒送給我的,一般人搞不到的。這還有一個打油詩呢。”肖道瓊笑道:“說說給我聽。”安福狡黠地看了肖道瓊一眼,輕聲唸道:“前面是日本,後面是尿素,中間含氮(寒蛋)四十五。”

肖道瓊鼻子不由得一酸,趕緊咬了一下嘴唇。安福見肖道瓊沒了言語,以為他文化高肚裡裝不下這下層的調侃,打聲招呼就慢騰騰地走了,那用尿素袋子做的褲子,每走一步都發出一次刺啦啦的聲音,像一根鋸條在鋸肖道瓊的心。

看着安福離去的身影,朱秀蘭說:“怎麼窮到這樣,看了叫人心酸。”肖道瓊沒吱聲,他知道和妻子說,她也聽不懂,這也不是一句兩句能說得清的事。他感到眼下的農村和歷史上的屯田制差不多,人民公社是耕戰組織,全國就像個大兵營,農民被死死地捆在黃土地上,他們是向國家奉獻糧食的機器。

通過和一些舊時友人談心,肖道瓊了解到,農村的落後,表面上看是天災和生產力低下造成的,其實,這裡面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怠工和漠然是一種反抗,是對失去自由的抗議。日復一日地重複床頭、鍋頭、田頭的路線,誰都會厭煩,像一隻裝在籠子裡的狗,只不過這個籠子大一些。更何況勞動的果實都被別人拿走了,自己連肚子都填不飽,豐收和歉收對他們都一樣。因此,他們寧願一起挨餓,也不願出力。

“道瓊,大毛毛、小毛毛和狗兒插隊的地方不會也是這樣吧?”沉思中的肖道瓊突然被妻子的問話喚醒,他沒好氣地說:“全國都一樣。”朱秀蘭幾乎要哭了:“那孩子要遭好大罪啊,要不讓他們回來吧,不鍛煉了。孬好我們養着。”聽着妻子幼稚的話,肖道瓊無奈地搖搖頭,拉起妻子向保和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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