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美與嘔吐

那天無意中往櫥窗中一瞥，看見一隻十分精緻的水晶鞋，放在天鵝絨的底座上，美得無瑕，似乎沒了凡世的氣息。旁邊一位小姐也在注視着那隻鞋，手上提着路易維登的包，粉白精緻的臉上兩支高挑的眉毛。見我望她，漠然地看了我一眼，推開店門徑直走了進去，身形裊裊。

驀然地想起了杜拉斯的情人。一個男人向一個女人走來，他說：我認識你，永遠記得你。那時候，你還很年輕，人人都說你美，現在，我是特為來告訴你，對我來說，我覺得現在你比年輕的時候更美，那時你是年輕女人，與你那時的面貌相比，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面容。

讓我觸目驚心的是最後一句話，這種對衰竭之美的讚美，是諷刺？是同情？還是確實值得稱道的一件事情？我無從揣踱發語者的動機，只是恍惚覺得，若干年後如果有人對那位從我眼前飄過的麗人說同樣的話，她可能會掩面而泣。

可能大多數人都害怕衰老，也不僅止於女人。上個周末我冒着生命危險頂着風雪去看湯姆克魯斯新出爐之作：最後的武士。又一次想起了杜拉斯的情人。湯老了，開始用鬍鬚遮掩臉上的皺紋，喜笑怒罵已不如從前那般收放自如，節制地將一切收納於道與忍的唯美幌子之下。即使在其高燒之下大叫SAKE的時候也有種故作的矯揉。想笑，也想吐。這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因為我向來很喜歡阿湯，而這部大製作的影片拍得也很美。從富士山到農莊，從和服到木屋，滿天飛舞的櫻花，武士刀，長斗笠，平緩的線條，一橫一豎都立躺於乾淨的蒼穹之下，每一幀畫面都是精心之作，也收集了我對於日本美好事物的所有想象。然而看了之後我仍然不舒服。影片首映式上，記者問阿湯的有何感想。阿湯嘆道，時間對於人的作用可真大啊，不管你是有名還是沒名，誰都沒法避免時間之手。言罷，雙眉緊蹙，抿唇搖頭，一幅色衰女子的神態。也許，他在努力捕捉什麼。只是，這種對於逝美之追求，是否應該為成男之所為，值得商榷。我情願他滿不在乎地肩一聳，把時間那隻手從肩上抖下去。想起邁克.傑克遜，一個視美如命的男人，他曾笑着對媒體說，假如自己有可能成為GAY的話，他最有興趣的就是湯姆.克魯斯了。這是句讓全世界女人都毛骨悚然的話。

作為一名阿湯的FAN，我向來不放棄他的每一部片子。從壯志凌雲到雨人，從夜訪吸血鬼到好人寥寥，生於七月四日，雞尾酒，大地雄心，諜中諜，大開眼戒，香草天空，另類報告。我回回懷抱着爆米花，坐在電影院內，盯着那張英俊的臉，直到期許被填滿。是，阿湯從沒讓我失望過，銀屏上的他看上去永遠那麼帥，那麼精神，他的出場使二維屏幕生機勃勃，令一股激情於我的脈管之中誇張地迴旋。每當預告阿湯有新片要出爐，我總是很興奮，男生們卻總是一番呻吟狀：別老是阿湯阿湯的，他真有那麼帥嗎？我笑道，那是，全球第一帥哥，布拉德.皮特屬第二。惹得眾男低頭到處找嘔吐袋。

許多時候阿湯是個做作的人。這沒什麼，影星哪能免俗，誰叫人長那麼帥，我偏買他的帳。何況我向來喜歡毫無瑕疵的唯美畫面，比如黑客帝國一中的翠尼蒂大鵬展翅狀的空間停滯鏡頭，勇敢的心中長發垂地的公主與華萊士林中吻別的鏡頭，還有英雄中幾個意識流般的打鬥場面，乾淨，別致，都不錯。唯美嘛，自然是超越了國際界線，不講思想內容，只涉及藝術與想象空間的發燒畫面。當然，各人關於美的定義各有不同。據一男生說，他認為最美的畫面是橄欖球賽中選手抱球飛越人牆達陣的那一刻，還有人說拯救大兵萊恩的前十分鐘畫面很美。聽得我都想去找嘔吐袋了。

事實就是如此，唯美的度如此之難把握，稍一過就有做作之嫌，令部分人產生嘔吐之感，倒並非是過于敏感或是妒忌的緣故。所以有人受不了華麗大廳里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有人在交響樂芭蕾舞中昏昏欲睡，我則受不了被都市淪陷文化薰染精雕細刻到沒有靈氣與野性的臉或雕刻。不管怎麼說，現代人口味越來越刁了，任何一部作品出來總是有人喜歡，有人討厭，有爭議便是成功。看完湯片之後，有一觀眾在雅虎影評上說，我恨湯姆克魯斯。看這部片子的時候我真想死勁拔鼻毛，然後貼在前排禿頭的光腦門上！建議你們每個人都帶嘔吐袋來看這個片子！但也有人給了全A+的評分。

影片中的那個女主角怎麼看神態都象李小冉，那個象霧象風又象雨中賣花姑娘的扮演者，眉宇之間有種讓人憐愛的悲悽之感。她儀態萬方，即使是跪地拉門，還有吃飯擦地的動作，都是極具克制力的端莊。可是居然會在露天的山崖下洗澡，當阿湯穿着英式軍官的服飾出現在她的身後向其問話，她居然面不改色說不用迴避，馬上洗好了，然後美人肩一動，縮於和服之內，此時身兼保鏢加監視的大和民族武士就不遠不近地盯着，無動於衷。這事很好笑，看了也想吐。

美並無一定之標準，但被嵌於一定之框架，被一定之群類所認同。朋克之美，卻未必為大眾所接受。雅皮的審美意識，也許僅被小資所崇尚。古人所追之美，也非今人所能評論。就象小腳，到底是香菱還是畸形，也未可定論。總之，一旦美之界定者成了弱勢群體，美可能會演變成醜陋，滿腔熱血的唯美之心換來的儘是大眾的嘔吐之聲。

推而廣之，武士道精神是否如同中國的小腳，也是一個值得商榷的課題。據說，日本青少年依然崇尚武士道精神，美國青少年中也不乏認同者。只是，我相信全世界熱愛和平的人與我一樣，憎恨暴力。也許武士道是美，與死亡連在一起的東西總帶有猙獰的吸引力。它殺人的方式比較藝術，比較乾淨，自殺的時候還要用白綾包了手，武士忍者的扮相都很酷。可是終究是殺人。刀起頭落的剎那，玉面書生與粗莽屠夫的形象一樣猙嶸。漂亮的湯姆克魯斯來扮，也是一樣。武力不值得崇尚，假如只是出於娛樂的目的，我很樂意坐在電影院裡看終結者黑客帝國藏龍臥虎中飛彈激揚斷肢殘足酷哥酷姐們血染的風采。可是將暴力和美與道化上等號，奉上殿堂，讓一村，一民族，乃至更大範圍的人去崇拜，去敬仰，這是一種病態，一種讓人嘔吐的行徑。影片中的村子很美，可是我不會希望在那樣的環境下生活。所有的男人在練武，所有的女人在辛苦勞作養着這麼一幫嗜武成性的男人。我不知道那裡空氣中瀰漫的是一種什麼樣的精神，而佛堂之內他們念的又是什麼經。儘管阿湯在影片中飾演的是一名因為屠殺過印第安人而精神飽受自責的軍官，觸景生情，轉而幫助濱臨滅絕的日本武士，但印第安人是否與日本武士有得一比，他是否想清楚了呢。終究，印第安人崇尚的不是武力，而是自然，土地，一些神秘但溫和的東西。武士道呢？我不清楚，總之是有些讓人毛骨悚然的。沒錯，武士道中也有些好東西，比如律己，這一點幫助阿湯戒了酒。但這也是讓劊子手精神得以延續的一種可怕力量。有什麼比在祥和外表籠罩之下的視人命為草芥的劊子手心態更為可怕的呢？

崇尚群體之暴力者不應成為美的代言人。自虐也就罷了，把這種危險的暴力傾向以唯美的形式發放於人，就是犯罪。武士道何嘗不是日本的國粹，一雙裹足而已。甚至比裹足更令人嘔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