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研究生的時候,宿舍里住了三個女孩。藝鳴、海清和曉微。
三個女孩,三種不同的性格,卻都是美的,走在校園裡,總能吸引無數目光。
她們是美麗的珞珈山下,令人心醉的一道風景。
曉微拿出曾經的照片,細細端詳起來。耳邊似乎還想起藝鳴清脆的笑聲,她是最活潑的,臉上掛滿了笑容,海清有些憂鬱,美麗的大眼睛裡蘊含着一絲憂悒,曉微眼睛清澈,微笑如花。
她放下照片,打開藝鳴和海清的聖誕卡片,她們相隔兩地,想到的語言卻都是一樣的,除了祝福曉微快樂之外,還加上了一句話,永遠美麗。
這句話,說給曉微聽,其實也是說給自己聽。
曉微心裡明白。
十年前,她們都只有二十二歲,青春的鮮花剛剛含苞待放,宿舍里除了書香,就是她們的笑臉了。高年級的師兄們,總是藉故來借書,借來借去,宿舍里的書反倒越來越多,師兄們把自己的書都還來了。
有天晚上,三個人洗漱完了,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影,說着悄悄話,藝鳴突然笑起來。
我算來算去,好像只有汪浩一個人沒有來過我們宿舍。
海清突然不說話了,曉微側過臉,剛好看見她嘴角掛着一絲淺淺的笑意。
曉微知道,汪浩是男生的驕傲。
曉微迷迷糊糊快要入睡,突然聽到一聲嘆息,從海清的床上飄過來。她翻了個身,漸漸進入夢鄉。
汪浩微笑着,深邃的眼睛凝視着她,朝她飛奔過來。
這是一個夢,卻成了現實。
一天中午,雨過天晴,太陽溫暖的照耀着。曉微走出圖書館,準備去食堂吃飯,抱着書本,慢悠悠的走着,風捲起了她的長髮,裙影在地上搖曳。
曉微。
汪浩在身後喊她,聲音有些乾澀,曉微巧笑嫣然的回過頭,想到晚上的夢,臉慢慢熱起來,她慌忙用手遮住自己的臉,看着汪浩。
汪浩沒有說話,跟在她身邊,兩個人安靜的走着。曉微突然覺得,人生在這個瞬間,仿佛停止了向前的腳步。
從此以後,曉微只要是獨自一人,總能碰到汪浩,她心裡充滿了喜悅。有天晚上,藝鳴去男生宿舍討論課題,海清去同鄉處小坐,曉微一個人趴在桌上看書,門響了,汪浩走進來。
那個晚上,成了一道永恆的記憶,留在曉微心中。
汪浩站在房門口,對着她,輕聲說了一句話。
曉微,我喜歡你。
曉微紅着臉,笑起來,剛要說話,海清從門口走進來,冷冷的瞟了一眼汪浩,走到自己的書桌前,嘩啦嘩啦的翻着書。
汪浩迅速跑了。曉微心裡似乎明白了什麼,她看着海清瘦削的背影,心裡湧上了一絲酸楚。
這是她的人生,第一次知道酸楚的滋味。
從此,她再也沒有單獨行動過,曉微固執的覺得,友誼,比所謂的愛情重要。
過了半年,汪浩從學校畢業,走之前,給曉微寫了一封信。信是海清拿過來的,曉微接過信,剛準備拆,海清突然說了一句。
看那字跡,好像是汪浩寫的。
曉微慌忙丟下信,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水。海清走到她身邊,手指輕柔的撫弄着曉微的長髮。
從此以後,汪浩杳無音訊。時間在平靜中慢慢滑過,畢業的時間到了。
海清決定留校,當了一名老師。藝鳴和男友去了北京,在同一家銀行工作,曉微進了省電視台,成了一名主持人。
三個人從同一間宿捨出發,走向不同的方向。
海清的性格慢慢變了,經常給曉微打電話,聽見她爽朗的笑聲,曉微總有些懷疑,好象過去的海清,從來沒有存在過,反倒是藝鳴,工作不順心,愛情也失敗了,有些淒涼。曉微去北京出差,特意去看她,藝鳴在高興之餘,眉梢上掛滿皺紋。
曉微依然沒有變,在紛亂的紅塵里,始終保持着自己的生活準則,然後遇見了秦。
秦是城市裡第一家廣告公司的老總,燈紅酒綠中,遇見清新高雅的曉微,展開了熱烈的攻勢。曉微從他的圓滑與老練當中,看到他的善良與真誠,開始了自己的初戀。
她偶爾也會想到汪浩,想到他說的那句話。
曉微,我喜歡你。
藝鳴從此沒有戀愛的消息,只有不斷升遷的喜訊,海清剛好相反,學校里傳遍了她的風流韻事,但她似乎依然是快樂的。
三個女孩,變成了三個女人。
時間是雕刻師,拿着無形的刀,慢慢雕琢每個人的命運。
曉微結婚的那天,藝鳴和海清都來了,三個人的光彩,給參加婚宴的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秦有兩個生意上的朋友,開始追求藝鳴和海清。藝鳴堅決拒絕,海清好象曖昧的和那個人交往了一段時間,然後又分開了。
秦覺得有些累。辦好了澳洲的移民,曉微隨着他,在新的國度,開始了新的生活。
過去的歲月,慢慢遠去。
沒過多久,秦終於忍受不了寂寞,又回到國內,重新開始他的事業,曉微自然是跟着他的,卻已經不習慣光籌交錯,無可奈何的應酬了。
她準備獨自回悉尼。
臨走之前和藝鳴見面,才知道海清去了俄羅斯,學習半年。曉微始終擔心她,藝鳴笑着安慰她。
你相信浴火鳳凰嗎,海清就是。
曉微疑惑的搖搖頭,藝鳴拍拍曉微的肩膀。
汪浩喜歡過你,對不對?
曉微漫不經心的笑了一聲。
陳年往事,當初什麼都沒有發生。
於你而言,可能沒有什麼,於海清,卻是刻骨銘心的。他們在一所中學讀書,海清比汪浩低兩屆,因為汪浩,海清考到我們學校。
曉微突然明白了海清當時心中的執著與痛苦,她撥弄着自己的頭髮,看着藝鳴。
海清還在愛着汪浩嗎?
藝鳴搖搖頭。
不會了,她已經找到了她的愛情,和她一起在俄羅斯上學的男孩,比她小五歲,海清告訴我,她已經累了,想要安定。
那你呢?
我?
藝鳴走到窗前,抬頭看着灰色的天空,轉過身,把右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曉微,我這裡,已經不需要愛情,她需要更多其他的東西……
曉微點點頭。三個人,在各自的人生軌道上行進,看過的風景不一樣,渴望的結果也不同。
只要有快樂,無論源泉是什麼,都不重要。
藝鳴送曉微上飛機,接到電話,她閃到一邊,皺着眉頭說完電話,回到曉微面前,眼睛裡有淚花。
曉微,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汪浩這些年,在官場上混得很熟練,已經到了廳級幹部了。剛才接到他妻子的電話,汪浩因為貪污巨款,被抓了。
曉微看着藝鳴,心裡有些迷離。那個說話愛笑的男生,那個偷偷跟着她的男生,和藝鳴所說的貪官,似乎離得很遠,現實卻是近的。
她嘆了口氣,惆悵的朝安檢口走去。藝鳴在身後喊她,曉微回過頭,喧囂擁擠的人群里,看見藝鳴的微笑,物是人非中,找到了往昔的溫暖。
曉微笑起來,朝藝鳴跑過去,緊緊摟住她,眼淚忍不住流下來。她想到學校,想到海清,想到汪浩,想到珞珈山,想到了過往的歲月。
你依然是美麗的,海清依然是美麗的,我也依然是美麗的,這就夠了,曉微,於女人而言,這就夠了。
曉微擦着臉上的淚,笑着點頭,藝鳴挽着她的手,慢慢朝前走着。
曉微,汪浩現在的妻子,眉宇之間,和你很象。
曉微沒有說話,這一切,和她相隔太遠了,她想到的,只是藝鳴的那句話。
你依然美麗,海清也依然美麗,我也依然美麗,這就夠了……
曉微拿着聖誕卡片,來回的看着。她想到了海清憂鬱的眼神,藝鳴甜美的笑容,自己微微上翹的嘴角。
過去和現在,交叉在一起,她懂得了時間的意義。
時間只能雕刻臉上的容顏,無法觸及那顆最珍貴的,永遠渴望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