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後十來個師兄弟中，師兄威利是給我感覺比較立體的一個。威利，米勒和我，除了同事關係，也算比較親近的朋友。

威利與博導雅可是相當格格不入的。雅可是那種家長制的導師，而威利卻一向我行我素。我進實驗室時威利已經做了一年半了，據說他與雅可的矛盾曾經到如此田地，雅可幾乎要讓威利走人。他們最後的中和有賴外界之功，好像是所長耳特出面了的。有一次雅可評論威利用的洗衣粉的牌子，說是洗出來的衣服有刺鼻味道，讓我意識到一個人要嫌惡什麼人時，可以到何等程度。

威利不是事業心很強的人，在研究上既不像是有天賦，也不是很用功，卻偏偏要拿這個物理博士，我覺得蠻奇怪的。威利說他對物理的興趣是被雅可扼殺的，其實並不公正。另一個理由，倒是被別的同事證實，說是從前德國的公司，吸收新員工時不看重專業是否對口，看的是學位所代表的智商和能力，所以拿學位花的時間短，成績好，比具體的研究方向來的重要。概為德國類於終身制的僱傭關係，吸收一個年輕能幹的人，自己培養一下可以用上幾十年，倒真不用關心他博士論文做的什麼方向。只是這樣無憂的錦繡前程，到我的幾位師兄畢業時已是昨日黃花。

後來的格局，成了威利與米勒一起合作做實驗。米勒聰明勤奮，他倆碩果纍纍。威利總說米勒是他的導師，其實米勒比我還小四天，而威利比我們大四歲。威利畢業早於米勒數月，兩人的數據先盡威利挑選使用，米勒再用餘下的。威利說自己能這麼快畢業，除了和米勒的成功合作，與雅可太願意把他早早打發分不開。威利畢業後沒有如願找到公司工作，過了一段就報名參加了一個為期十個月的教師培訓班，由勞工部資助的，拿到證書後就當了一名中學老師。因為他畢業到後來工作都仍然在同一個城市，所以我們的交往與友誼在他畢業後還繼續着。

我和威利在實驗室的第一次交道卻是吵架。記得好像是他用一個東西時不滿意的罵了一聲狗屎，而這件東西我前面剛用過，所以立即反擊，誰是狗屎？你才是堆大狗屎！那時我進實驗室才一周。威利吃了一嚇，看我好一會，最後笑了，說，我並不是說你。

威利有一米八八的個子，淺栗色的頭髮，眼睛眉毛和眼睫毛都是淡黃的。他的臉因為茁壯的青春痘而有些吭窪。鼻子尖尖的威利，背脊直挺，頭微昂，走路與雅可的姿勢有些像。開始時我跟威利說過他有典型德國人的長相，他還高興的謝了我。幾個月後有次聊天我說典型的德國人給人印象傲慢，他突然記起說，這就是你所指的我有典型的德國人長相？我總是亂發議論，言多必失啊。

威利是一個直率的人，他也明顯喜歡我的直率。他與我的交往中，一直有一種欣賞的愛護。他的表現很親密，但並不令人覺得猥褻。我愛喝茶，威利還告訴我女人應避免在經期喝茶，大概因為喝茶影響鐵的吸收，失血的同時又喝茶就容易貧血什麼的，據稱是他學醫的二姐的研究成果。

威利有很多的生活經驗，有過不少女友，與她們相處期間都是關懷備至的。他對他的初戀女友克萊似乎念念不忘，常常誇耀她如何的有品位。他們初涉愛河時才十三四歲，十四五歲就互獻童貞，戀愛了四五年，到上大學前分手的，後來也一直來往是朋友。我問兩人既然這麼要好為什麼要分開，威利說是克萊不要他了，還沮喪的加一句，每次都是她們不要我的。威利其實真不是花花公子。我覺得他有點賈寶玉似的，對女人有一種生來的關切。

九二年深秋我在威利的生日晚會上見到克萊，她與當時的男友一起。威利那時已經畢業一年了，而我老公初到德國。晚會上人很多，威利很正式的給克萊和我介紹，跟克萊說這就是我的同事小妹，對我說這就是你總聽我說起的永遠初愛。然後克萊和我互相微笑，點頭，握手。克萊高挑文秀，確實少見的大方優雅。她身邊那個男人倒看不出什麼過人之處。我沒有機會與克萊多談，那麼多人里除了同事馬庫斯我也都不認識，米勒那時已回意大利，在一個同步加速器中心做課題組長。我老公在這樣的社交場面手足無措，所以我主要陪他灌啤酒。

馬庫斯是在威利畢業前兩個月才進的實驗室，他獲邀，而當時組裡還有不少與威利共事長得多同事卻沒有。馬庫斯是意志堅定目標明確的人，對將來要幹什麼和怎麼幹有確切的計劃。他與威利的惺惺相惜，是因為兩人都是不服權威的人，別的方面他們相去甚遠。我畢業半年時，馬庫斯做了兩年零三個月就畢業了，因為我留在組裡做了一年博士後，所以他離開得比我早。他要做的事，雅可並不能施加什麼影響。

馬庫斯畢業之前就聯繫好了去英國做一年博士後，要過一過踢足球的癮，他平時每到一處都參加當地的球隊的。馬庫斯有很男性的剛毅英俊的面容，像電影裡年輕的黨衛軍人，不過這個評論我是不敢說的。他留長髮，整齊的扎在腦後，不理髮是怕理髮店傳播艾滋病。英國之後他又去了法國，打算呆兩年，然後回德國謀一教職。我懷疑他的法國計劃之一是找女友，他是不走廢棋的人。馬庫斯說過女人說德語不好聽，他的兩個哥哥都娶的意大利太太。我笑說讓他的嫂子們或米勒給他介紹一個意大利女孩，他卻說講法語的也不錯。我懷小愚後回家時馬庫斯還在法國，後來有兩年我不寫Ｅ，就與馬庫斯斷了聯繫。剛才心血來潮去ＧＯＯＧＬＥ，真的在洪堡大學物理系有這樣一個名字，他的姓氏冷偏，倒是有八九分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