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　其實只差１年就讀完了，　要命啊，　錢源沒有了。算了算積蓄，　付房租吃飯，　不夠支撐到畢業的。　當時的選擇是要麼停下來去找個飯碗，　要麼咬牙讀完。　我當時想當逃兵不行，　一定要讀完。

經過幾番調查，　定了個計劃，　一周工作２０小時，　工資必須到Ｘ刀／小時。　而且必須在周末，　這樣才能維持到結束。　當時在小城，工不好找，　工資一般又低。　我運氣好，　在一小報上發現了個食品廠找人，　不用打電話聯繫，　去廠上班即可，工資也高，　一下子興奮極了。　立刻按地址趕去。

我那時沒車，　就步行３０分鐘到汽車站，　乘車２０分鐘，　下車再步行３０分鐘趕到廠里，　一看是家很大的廠，　PEPSI底下的做薯片的廠。　到經理室報道後就讓我明天上班，　中班，　２點半到１０點半，　工作７個半小時休息時間不付工資。　

第２天是星期天，　我按時到了廠，　一肥婆工頭給了我一雙安全鞋和工作衣，　並對我培訓了一下。　這鞋和衣，　要自己付錢，　幾十刀，　我要做１０個小時賺回來。

進廠，　那個吵啊，　機器聲隆隆的。　我找了付耳塞堵上，　感覺好多了。　車間裡就是一條條的包裝流水線，　線上清一色的棕色黑色皮膚的男女工人，　我是最白的了。　　工頭讓我在一條流水線上干。　活很簡單，　就是把chute上倒下來的小包薯片放入輸送帶上的格子裡，　送到下面去個包裝。　聽着省力，　但幹起來，　一天下來，　累死人啊。一是這輸送帶轉得飛快，　你的動作必須象卓別林《摩登時代》裡一樣飛快。一開始我這個讀書人從來沒有這麼快地連續單調地幹過這種活，　老出錯，線老停，　工頭就要呵斥，　我就咬着牙忍着。　二是要站着干，　一天站下來，從腳到脊背都麻了。　我到不怕苦，　別人能幹我就能幹。

晚上１０點半乾完，　公共汽車沒有了。　我必須求別人給我搭車，　給３刀車費。就這麼，　我每個周末就幹起來了。　很快，　我發現了個問題，　就是有時別人不讓我搭車回家。　那個冬天，　我有不少夜晚，　在蒼茫的月色下，　沿着公路，　步行近２個小時，　拖着沉重的腳回到學生宿舍。　那些時，　公路上一個人也沒有，　只有車從身邊呼嘯而過，　我想，　等以後有錢了一定要買輛好車。

幹了幾個周末，　工頭看我身高馬大又賣力，　就把我調到了倉庫。　倉庫就是流水線的盡頭，　把１０公斤重的一箱箱薯片從流水線上搬下來，　放到木排上，　壘到２米多高，再把裝滿的木排拖到包裝機上用薄膜捆起來，　再拖到集中地被鏟車鏟到集裝箱１８輪大卡上。一個木排裝滿估計有２百公斤。　木排一個２０公斤，　堆成２米多高的一落，拉走一個裝滿的木排後要放個新木排在輸送帶邊。　我一天要堆上百個木排。　輸送線從來沒有因為我動作慢而停過。

累不累？　呵呵，　我中學裡就是國家標準田徑三級運動員，４００米進５０秒。　特別是步行回家的日子，　到家倒在床上，　累得睡不着。　你信不信吧，　累到一定程度就是睡不着。星期一早上７點照樣要起床趕往學校。　記得有個星期一的晚上９點多，　我還在學校機房裡弄論文，　精神高度集中，　突然，　我氣喘得不行，　象哮喘一樣，　控制不住的深呼吸，　我只能站起來，　手撐着桌子，大口大口地猛喘了１０分鐘左右。　好在機房裡沒有其它人，　不然要嚇壞別人的。　

這樣一直干到春天，　同宿舍的鬼佬同學半賣半送了我輛自行車，　我覺得立刻有鳥槍換炮的感覺。我可以騎車去上班了。　騎車走小道近路，　猛騎，　４５分鐘。　這樣又干到了夏天，　我的論文差不多了，　這時開始，　周末去上班我就有點煩躁了，　但還是去。　記得有一天，　出門還好好的，　半路上下起了傾盆大雨，　我蹬着車，　雨點打得我睜不開眼。　當時真猶豫還要不要去，但想想如果我不去，　他們就要缺個人，　要拉人補缺，　不太好。　我還是咬着牙頂着雨去了。到廠，　我在車間門外倒鞋裡的水，　工頭看見我就說：　你遲到了，　快去上線！　我只是遲到了幾分鐘。　到了倉庫，　箱子已經堆得到處都是了。　我就穿着一身濕漉漉的衣服干到下班把衣服用體溫烘幹了。

到了秋天，　論文完成了，　等着答辯。　我就一周每天去干，　有一天，　我發現了個秘密。　我干的崗位，　原來是應該２個人幹的！　他們周一到周５的正式工人都是２個人一起幹這個活！　當時我氣炸！　脫衣服摔手套就走，　工頭一臉媚笑拉住我，　求我，　我才盡責把那天幹完。　他們工頭每個周末省一個人的工錢。　（是不是貪污了我不知道。）　這以後我就不幹了。　儲蓄也夠了。

論文答辯順利通過，　導師竟然當着眾人在答辯會的最後連連說VERY GOOD, VERY GOOD.我在等畢業一個月裡，　又在一辦公樓做清潔工，　擦窗擦地板倒垃圾打掃廁所。　工資低但活很輕。畢業後，　又在一汽車零件廠里幹了三個月，　又是卓別林式的工作，　在機器上幹活，　但條件好點，有公共汽車上下班，　工資更高。　我用攢下來的錢去巴黎玩了一周。

這樣的打工經歷，　我有時在機器邊上想：　馬克思說得沒錯，　毛主席真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