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後來，蘇東坡將我舉薦給正在蕭山任職的秦少章．就是送河豚的那個清瘦的中年人．這人見人就笑眯眯的，沒想到卻送了河豚，讓人膽顫心驚。看來此人莫測城府．

我頗費了一番躊躇．

我原本是想留在蘇軾帳幕下的，想想看，大家整天一邊觥籌交錯，填詞酬唱，歌吹沸天，一邊又可以偷偷地與蘇小妹眉來眼去，制謎語，對對子，食有魚，出有車，何等快活？可惜杭州府的職事編制已滿，一些科班出身的人都無所事事，空領着俸祿，飽食終日，整天搖着摺扇，清議時政，指桑罵槐．更何況我還只是一介布衣， 身上除了一把摺扇，一根釣竿，十幾文大錢外，一無所有．

蘇東坡面有難色，上下打量了一番我骨瘦如柴的身子，安慰我道：

＂司馬老弟，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山不轉水轉，水不轉魚轉．留得江湖在，不怕沒魚燒．＂

我聽了這些教誨，登時激動地淚流滿面．

我擤了一把鼻涕，用油膩的衣襟抹了抹臉．說油膩，是因為這些天在蘇府用膳的緣故，胸襟上的涎跡，則是因為蘇小妹的緣故．我說道：＂東坡先生真是虛懷若谷，語言化骨捫心，勢如破竹，讓小生茅塞頓開．敢請先生指條明路，如有暗路也行．＂

蘇東坡謙虛地笑了一下，道：＂要不這樣吧．蕭山縣的秦少章久已求我作一幅百魚圖相贈，我已畫了九十九尾，老弟你可在畫上題詩一首，然後帶着這畫，去蕭山找秦少章，或有前途．＂

我看了一下那幅畫，卻只見魚頭不見魚身子，便呆了一下．蘇東坡笑道：＂老弟，你再仔細看看那些魚頭．＂

我琢磨了一下，指着其中一個魚頭道：＂這魚眼睛上翻，須紅，頂綠，是黃雀魚吧？＂東坡撫掌道：＂老弟得其道矣！你再看這條鰷魚，唇口白，睛外凸，當是秋水欲漲時．＂

我說：＂前些日子聽人說先生在集市替人畫扇募金賑貧，杭州為之扇貴，傳為美談．今日觀畫，果然入神．先生之筆，頗有王摩詰風度．＂東坡笑道：＂區區小事，不足道也，老弟不要掛在牙齒上．＂

我的詩是現成的，就是前些天百魚宴上打了腹稿，又被蘇小妹攪黃的那首．我捏着狐狸毫筆桿子，吟哦一下，以示才思敏捷，而後說道：＂如今天下頗有好事文人臨摹先生字跡，丹青．先生字跡介乎王右軍與張旭之間，筆骨如鐵，筆勢又如行雲流水，圓潤不失鈎角，小生實難模仿．要不就用懷素草書書寫？如何？＂

蘇東坡聽了，忍不住捋着鬍子哈哈大笑起來，道：＂難得老弟高惠．塗鴉而已，塗鴉而已．請自便．請自便．＂我於是在畫上題寫道：

＂秋潮忽來翻白浪，蘆葦瑟瑟魚滿江．天地只有一線隔，渚崖橫舟月如霜．＂

蘇東坡探頭探腦看了一下道：＂這詩風格怎麼象是我的？有沒有搞錯，司馬老弟？＂我說：＂也就學先生的口氣胡謅兩句．其實小生最欣賞的還是先生的＇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何處話淒涼＇幾句．張華跟元稹的＇悼亡詩＇，是不能跟先生比的．＂

蘇東坡本來眼圈已經紅了，聽了我最後一句話，忍不住又噙淚笑了起來．道：＂彼此彼此．＂

我十五載寒熱窗，精通的其實也就是馬屁學，讀了幾本歷朝宰相太師相國的筆記而已．能將蘇學士擺倒，說明我的學問，已經很好了．古人云：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拍馬溜須有三種境界．第一種是瞎拍，只要有張嘴就行．第二種是投其所好，馬知道你是在拍他的臀部，但回味一下，還是順其自然．第三種拍法猶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輕描淡寫，恰到好處．

我突然笑了起來．蘇東坡訝然道：＂老弟為何發笑？＂我咳着說：＂我笑先生之所笑．＂

兩天后，我懷揣蘇東坡的推薦信，背着那幅＂百魚圖＂，來到蕭山．秦少章正在喝着蓮子羹，見到我，便大聲往後院叫道：＂曾管家，拿兩貫錢出來．＂

我說我不是叫花子．我把東坡的推薦信遞給他，他看了信後嘆口氣道：＂子瞻不知，我這裡的編制也已經滿了．＂我遂轉身就走．秦少童道：＂等等，你背上的那玩藝是什麼？＂我說是＂百魚圖＂．秦少童慌忙起身道：＂仁弟請快快留步，有話好說．＂

秦少章慢慢展開圖畫，看了半天，道：＂白處為虛，寓動於靜，真是絕筆．這題詩好象不是東坡先生手筆，倒象是懷素的草書．這詩是什麼意思？＂

我說，那是第一百條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