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離開西泠，我回到溫泉美美地泡了個熱水澡．這時大雨已經消停．回到府幕時，我一連打了幾個噴嚏．我知道自己患傷風了，便趕緊到廚下熬了一碗蔥頭辣椒老薑湯，趁熱喝了，出了一身大汗，然後我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夜半時分，忽然一陣輕風吹進窗來，帳幕微揚．一個女子款款從幕後走了出來．我想我肯定又是在作夢，便轉了下身子，不去理她．那女子把油燈點燃了，然後走到我的床前，掀開帷幔，微微笑道：＂司馬先生，妾身錢塘蘇小小，知悉先生染恙，特來看顧．＂

我也笑了笑，繼續做我的夢，做這種夢的感覺真讓人舒服．那女子一身清白，長髮披肩．突然，我發現自己的眼睛原來是睜開着的，我嚇了一大跳，趕緊坐了起來，問那女子道：

＂你是人還是鬼？＂

蘇小小笑盈盈地說道：＂這個問題我也問了自己七百多年了．最後覺得，還是做鬼好．至少做鬼不受人約束，行動自由，想到哪裡就去哪裡．喜歡誰就是誰！＂

我問說，我是不是在做夢？蘇小小笑說：＂這次你不是在做夢．今天妾身為先生所感動，又見先生為妾染病，故來到府上．妾身只能在夜晚時出來走動．春宵苦短，今夜妾身願以生相許．＂

我咽了下口水說：＂這樣不太方便吧？古人云：男女授受不親．況且，在下骨瘦如柴，不知床第之趣，恐有辱玉體．＂

蘇小小便笑着開始寬衣解帶．我看得目瞪口呆．隨後蘇小小便把燈吹滅了，上得床來，馨香撲鼻．這時我奮不顧身，三下五除二便把衣服解脫了．我發現，女人的肉身，比河豚還美．人生之最大樂趣，莫過於斯．怪不得很多皇帝為了女人都把大好江山給弄丟了．我覺得自己這三十五年，算是白過了．現在算是亡羊補牢．

那個晚上我們一共來了五次．我大開眼界，盡得其趣，最後我連手腳都不能動彈了，我覺得自己的身子都被掏空了，如同敗革．

我問蘇小小說：＂你累不累？＂蘇小小摟着我笑道：＂我看你尖嘴猴腮的，又得了病，沒想到一干起這活，連命都不要了．妾身在天亮前就得趕回去．郎君多加保重，春寒苦雨，要多加幾件衣服．＂我打個噴嚏說道：＂衣帶漸寬終不悔，為卿消得人憔悴．＂

我迷迷糊糊睡着了．一覺醒來，蘇小小卻早已不知去向．這時我悲從中來，因為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昨晚上我絕不是在做夢．人生飄忽，一至於斯．如果沒有這一夜之情，我對人生或許還有些希望．但現在我已經絕望了．因為我在昨晚，真正地活了一回．

第二天我便臥病不起．我意識到我活夠了．秦少章帶了幾根人參來看我，並告訴我說，這兩天突發暴雨，漁塘決堤，他的官場生涯已經到了盡頭．我想對他說聲對不起，可我已經氣若游絲，干瞪着眼，說不上話來．只有兩行鉛淚，順着我的猴腮，輕輕垂落．

第三天，牛頭跟馬面來到我的家裡．牛頭拿着煙杆子，巴噠巴噠地抽着說道：＂兄弟，趕快收拾一下上路吧．＂我問說去哪兒？牛頭說，去了你就知道了．我說，二位鼻子怎麼這麼大？不是人吧？馬面催促說，走吧走吧，都什麼時候了還開玩笑．

到了斷魂橋，我忍不住回頭看了看．那雲山霧水，竟是如此的美麗．我於是淚如雨下，馬面推了我一把．牛頭用煙杆子指着前方說，陰間寒冷，老弟切勿着涼．

這時，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從橋對面走過來，便是蘇小小．我叫了她一聲，她理都不理我，雙眼發直，馬面說：＂這女子命苦，做了七百多年的鬼，如今她要上蘇小妹家投胎去了．＂我慌忙跟馬面道：“老大，你趕緊送我回去，這女的是我的相好。”馬面嘆口氣道：“她已經還陽了，而你如今已步入陰間。陰差陽錯，你們想要見面，那是八輩子後的事了。”

我聽了這話，不覺大叫一聲，吐血斗余，只覺得天昏地暗，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