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盡江南(2) |
| 送交者: 夢子 2004年02月10日18:49:1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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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十 七
洪承疇朝騎兵隊的首領使了個眼色,那首領忽啦啦地便拍馬向斷橋沖了過來。原來,他想要一把擒住斷橋,然後以她作為人質,要挾修流。修流見了,突然奪身而起,於半空中拔劍,待得那頭領接近時,他一劍便朝那頭領的腦門扎了下去,只聽噗嗤一聲,劍沒至柄。隨之他拔劍而起,身子又輕輕落到洪承疇的背後。 這幾下兔起鶻落,如閃電划過,洪承疇只看得目瞪口呆。這時,那些漢軍騎兵都挽弓搭箭,瞄準了修流跟斷橋。只是他們忌憚洪承疇在修流的掌控之下,因此不敢輕舉妄動。修流嘆了口氣,跟斷橋道:“橋兒,你要不走,咱們今日都要葬身這裡了。”斷橋道:“修流哥,只要你不離開,我也不離開。” 修流摘下斗笠,扔到地上,道:“既是如此,橋兒,你就守在這,看我殺敵!生當為人傑,死亦為鬼雄。”說着,就要挺劍殺入那漢軍鐵騎陣中。 洪承疇斷然喝道:“且慢!周公子,想做英雄,你還不夠格!”修流聽了,愣了一下。洪承疇道:“想死誰不會?當初我被俘虜的時候,一日之間,數次想死。但現在還是活下來了。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活來嗎?那是因為我自覺犧牲一己之臉面,卻可以救助無數的蒼生!況且你年紀輕輕,以為一死便可以逞英雄,這豈是君子所為?!所謂憂國憂民,你只知憂國,卻沒有想到如何去憂民!” 修流冷笑道:“你想要苟且偷生,自然可以找到一百個理由。”洪承疇道:“隨你怎麼說我都行。天下罵洪某者,欲生啖洪某之肉者,又豈止你一人?!我現在便下令放你們走。我沒有別的用意,只是希望你們年紀輕輕,凡事都須好自為之!” 修流道:“我為何要你放我走?你本來就在我的劍刃之下,目下我取你性命,如探囊取物!”洪承疇冷笑道:“洪某早已年過半百,經歷之事多矣,死而無憾。你們年紀輕輕,如陪我而死,洪某幸何如哉!” 洪承疇看修流還在猶豫,便大聲對那些護衛的清兵道:“鳴炮,撤軍回營!”那些清兵還在猶豫着。洪承疇又大喊了一聲,於是清兵們鳴炮數聲。那些漢軍騎兵,方才開始後撤。洪承疇朝修流拱拱手道:“周公子,本官告辭了!你好好做你的丐幫幫主吧!再過幾年,你再來回味洪某今日的話,或許會有些領悟了。” 修流一下愣在了那裡。直到這時,他才喘了口氣。他倒不是為自己擔心,而是自始至終,都在替斷橋捏了一把汗。 斷橋道:“修流哥,現在我們該上哪裡去?”她心裡記掛着父母的墓冢,希望修流在處理完丐幫的事後,能陪她一起上八里岡去,好好跟她父母的亡靈呆上一些日子。修流道:“橋兒,歸幫主既然已經將幫中大事託付給我,我只好先替他安排好了遺命。另外,我也想去看望一下雪江大師。” 斷橋心下明白,修流他想去看望雪江大師,其實主要目的還是去探望周修涵的。修流對周修涵的感情,定然是既恨又愛的。於是她說道:“修流哥,咱們還是先去看望雪江大師吧。我們跟他有些日子沒見面了,我心裡挺想他的。” 兩人於是便趕去了鎮江府。這時江面上已經有擺渡的了。修流又見到了上次在江邊遇到的那個老漁夫,老漁夫一下便認出他來,道:“周小將軍是不是要擺渡上金山寺去?老朽這就送你過去。”修流兩人帶黑旋風上了船,不一刻便到了瓜州。修流要給老漁夫一錠銀子,被他謝絕了。老漁夫笑道:“老朽一大把年紀了,平日裡只愛打魚曬網,要這閒錢做什麼?!” 修流兩人進了寺,寂永見到他們,吃了一驚。他忙帶着他們倆去見雪江,道:“兩位還記得去年在這裡下棋的那位高麗人洪鐵荊老前輩嗎?他昨天剛來,如今正跟大師在後禪房擺局呢!”斷橋笑道:“原來洪老前輩又來了。記得他去年便跟雪江大師有約。今晚看來又要熱鬧一番了。”寂永笑道:“那可不是?有葉姑娘在,他們的這棋局定然又要生色不少。” 他們路過大雄寶殿後堂時,修流見到有個中年和尚正在掃地。修流覺得他的身影有些熟悉,忍不住仔細看了一下,認得出來了,那人便是周修涵!他心裡一震,沒想到,周修涵已經在這裡出家了。他一下子百感交集。 寂永先自到後禪房去了。 修流本想繞身而過,但到了周修涵身前時,他禁不住還是停了下來。他細細看着周修涵,只見他的頭髮已經全都剃光了,一個腦袋泛着青光,他比修流印象中的那個大哥,明顯的要蒼老了許多。那周修涵發現有人在盯着他,便抬起頭來,他看了眼修流,突然間愣怔一下,手中的掃把,落在了地上。 這時,修流不知道該稱呼他什麼為好。斷橋看到修流的樣子,知道眼前這和尚便是周修涵了。於是她忙笑着跟周修涵道:“大舅舅,你怎麼出家做和尚了?”周修涵打量了一下斷橋,忙揀起掃把,笑道:“貧僧不明白女施主的話意。都怪貧僧失態,兩位施主請自便。”他匆匆忙忙地正要走開,修流卻冷笑道:“大哥,你好瀟灑!如今倒真的落了個六根清靜了。” 周修涵笑道:“施主,出家人何來瀟灑?!苦海無邊,回頭是岸。貧僧如今正在清修,償還宿孽。” 修流忽然大聲道:“周修涵,你別跟我裝模作樣,打什麼禪語了!你捫心問一問你自己,你這輩子對得起誰了?!你不忠不孝,上對不起君王,下對不起父母,到頭來又把自己的家給出賣了。我們的家已經被滿洲人燒成了灰燼,你知不知道?!這都是你引狼入室。你不想讓天下再動干戈,可是滿洲人他們願意嗎?!如今你倒是瀟灑了,遁入這清靜的寺院中,陶冶性情,逃避世俗。想用一把不輕不重的竹掃帚,洗去冤孽。周修涵,你不覺得臉紅嗎?!我都替於松岩跟王繪筠感到臉紅!” 周修涵的手一抖,道:“施主說的這話是何意思,貧僧委實不懂。”修流道:“你的心裡其實比誰都要清楚,何必明知故問?!”周修涵道:“施主,隨你怎麼說都可以。貧僧如今的確是心如止水了!” 斷橋跟修流道:“修流哥,算了,反正都是過去的事了。大舅舅也走到這一步了,你還能要他怎麼樣?”她跟周修涵道:“大舅舅,我爹跟我娘都已去世了,是死在投了滿洲人的李成棟手裡的。”周修涵聽了,臉色一變,隨即又歸於平靜了。他喃喃自語道:“五月初五,端午節。” 斷橋聽了,鼻子一酸。五月初五端午節,正是她娘周莘的生日。周修涵說完那句話後,他的眼中終於滲出了淚水。他輕聲問修流道:“三弟,你二哥可好?” 修流冷冷道:“他很好,他眼下正跟爹爹在一起。你要知道,周修涵,現在誰都可以過得比你好!我們周家,就出了你這個逆子!你想懺悔,但是懺悔又有什麼真實的意義呢?!” 這時,寂永出來請修流跟斷橋到他的禪房去,周修涵繼續埋頭掃着地。修流又看了他一眼,想起父親,便從他身邊走過去了。忽然,他又收住腳步,跟周修涵道:“你其實不是我爹的兒子,你是於松岩的兒子!”周修涵一下呆住了。 修流跟斷橋進了後禪房,見過了雪江跟洪鐵荊,那洪鐵荊正在琢磨着棋局。雪江跟修流道:“周施主,上次你在江對面射送過來的那封書信,老衲早已收到了。只是那時清兵封江了,找不到船,因此過不去,也錯過了與於兄見面的機會。不知葉姑娘是否安然無恙?” 斷橋便把手伸給他。他拿捏了一下斷橋的脈搏,道:“葉姑娘脈象均勻,已然是無恙了,只是你的內力已經全失了。”斷橋笑道:“我本來就不想習武的。我的內力都移到了修流哥身上,有他在我身邊,我還怕什麼?!” 雪江道:“沒想到於兄這些年功力又長進了不少!他居然獨自一人能將葉姑娘的內力,轉移到周施主的身上。周施主現下定然是功力大增了。”修流跟他說了勾壺的事。 雪江道:“原來如今江湖上還有這般高手,而且又是一個情種。情到痴處便忘我。這勾壺也算是不簡單的了!”他又問修流道:“方才見過你大哥修涵了嗎?他已經落髮為僧了,法號寂然。人孰無過?我們佛家講懺悔,講慈悲為懷,你也不必再去難為他了。” 修流道:“見與不見,其實一樣。他出他的家去,反正他如今跟我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雪江道:“但願如此!周施主,你跟葉姑娘兩人今後有什麼打算?”斷橋在一邊道:“大師不知,修流哥如今已是丐幫幫主了。今後有他折騰的了!哪還有空閒跟我在一起?!”雪江訝然道:“果真有這事?”修流點了點頭。 雪江道:“這是好事,也是緣分。倘若周施主能將江湖上最多的一干烏合之眾聚集起來,多行善事,替天行道,那也算是造化了!”他又囑咐修流道:“今天晚上,你最好跟你大哥好好聊聊。他原本不想再見任何人了!但親情畢竟還在的。”修流道:“該見的都見了,該說的都說了。我跟周修涵的關係,大師也早已瞭然於心。明日一早,我便要離開這裡,與橋兒同上嘉定去。我現在最想念的人便是我爹爹,我娘,還有我的兩個姐姐。而橋兒最想念的人,則是我大姐跟我姐夫。生逢亂世,不能盡孝,我始終耿耿於懷!” 斷橋聽了這話,緊緊地攥住了他的手。那洪鐵荊笑對斷橋道:“葉姑娘,今晚想不想跟老夫擺上一局?”斷橋笑道:“洪老爺子,小女子眼下已經沒有這份興致了。”洪鐵荊道:“卻是為何?”雪江說了葉思任夫婦殉難的事。洪鐵荊聽了,長嘆一聲,默然無語。 那天晚上,眾人正在雪江的禪房裡閒聊着,突然寂永進來跟雪江道:“大師,那寂然不見了!我找遍了寺中,都不見他的身影。”雪江心下一驚道:“寺里有人見過他了嗎?”寂永道:“小僧問過門房,說他出寺去了。”雪江道:“寂永,你快叫上一些人,趕緊到山上跟渡口去查看一下。千萬別出亂子。”寂永去了。雪江嘆道:“該清靜時不清靜,看來活着畢竟還是煩惱處多些。” 修流跟斷橋和雪江道:“大師,橋兒,我出去找周修涵去。此時他不大可能會在山上,只會在江邊。他是個懦弱的人,鬧不好,說不定要自我了斷的!”斷橋道:“修流哥,我跟你一起去吧。”雪江道:“葉姑娘,你還是讓修流一人去吧。現在只有修流才能說得動他。” 修流出了金山寺,來到江邊。只見周修涵果然正坐在水邊的一塊黑石上。周修涵望着茫茫江水道:“流兒,這幾年來,我見過的干戈多了,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天下大亂,苦的都是百姓,這局勢該清靜下來了。所以我便決定將咱們家的地宮炸掉,免得再惹是非。但是我沒有想到爹爹的棺櫬也在地宮中,我這是大逆不道了。我知道,你會來找我的。本來上次我是想跟劉不取一起回閩中去見爹爹的,但是我覺得自己有愧於心,因此便到了金山寺來。” 修流道:“你想見的是哪個爹爹?”周修涵奇道:“流兒,你為何如此說話?我還能有幾個爹爹?我知道當年我因一時衝動,與你娘做出了大逆不道的事。你叫我大哥也好,叫我爹也好,我都不在意。但是我對爹爹始終是有愧於心。因此去年京城危急時,我便修書一封,讓劉不取帶給爹爹。書信中我已將舊事全都告知爹爹了。你須知道,我歸順滿洲人,絕不是認賊做父!” 修流聽了他的話,明白他對他是於松岩的兒子的事,還是一無所知。他記起懸念道長說過的話,也不想去點破這個事實了。於是他便要離開。周修涵突然道:“流兒,你能叫我一聲父親嗎?!”修流看了他一眼,突然間只覺得身上熱血沸騰起來。他嘴唇動了一下,但最終還是沒說出話來。他含淚轉身默默地離去了。他覺得,他跟周修涵之間,已經無話可說,而且也沒有任何必要的契合關係。 他走出十幾步之後,突然間只聽得江面上噗通一聲響,那周修涵已不見了身影。江面上盪起了一道漣漪。修流望着水面,呆了一會,臉上掛下兩道淚水來。他心想,在他心目中,周修涵早就去世了!但他望着江面,最後忍不住高喊了一聲:“爹!” 他望着茫茫江水,低頭飲泣。他想,人活着,難道便是為了糾纏於這些料理不清的事情嗎?到底是血緣親情重要,還是圍繞着它的那些綱常名聲重要?還有那家國之痛,到底真是痛在心上呢,還是只痛在臉皮上? 他坐在江邊,看那江水東去,神情一片恍惚。 一個多時辰後,他回到寺中,斷橋問他找到周修涵沒有?修流說他投水自殺了。雪江慌忙念起了佛。斷橋道:“修流哥,大舅舅他真是投水自殺了?”修流道:“我覺得,這該是他最好的結局了!他終於明白了他應該是誰。”說着,情不自禁地潸然淚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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