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生活在別處——課程選擇

    德國學校寒假時間很短，只有兩個星期。

    開學沒幾天，語言班老師夏塔曼女士讓霖霖帶回一封信，約凱敏夫婦到學校去面談一次。

    一見夫婦倆，夏塔曼就把霖霖大大誇獎了一番。她說，霖霖在 德語學習方面的快速進步讓她感到吃驚。她已跟三年級班主任黎希特商量過了，霖霖這學期除了少部分德語課跟着語言班上，其他課都轉到三年級，跟着大班一起上，校長也同意了她的建議。她告訴凱敏夫婦，三年級下學期和四年級上學期的分數成績，將直接影響孩子將來上什麼樣的中學。所以儘早進入大班學習，對霖霖有利。

    隨後，她拿出一張課程表，仔細向凱敏夫婦講解三年級大班中將增加的課程。

    三年級共有九門課：宗教，德語（其中分為口語表達，正確書寫，閱讀理解），數學，體育，音樂，寫作，繪畫，還有AG課。

    在所有課程中，宗教排在第一位，並且算入成績。宗教課主要是根據德國的兩大教派天主教和基督教開設的。因此，宗教課里又分為天主教和基督教，學生可以根據自己的信仰，進行選擇。

    她問：“你們是選擇天主教，還是基督教？”

 凱敏和佳穎都感到為難，他們既不是天主教徒，也不是基督教徒，對此毫無概念，真不知道該選哪個才好。

   “那你們是佛教徒嗎 ？”夏塔曼又問。

   夫婦倆同時搖頭。

   “這麼說，你們是無神論者？”

   夫婦倆點頭承認。的確，他們在學校受的是“無神論”教育，接受的是達爾文的“進化論”觀。“宗教是人類的精神鴉片”，馬克思的這一論點，至今他們認為正確。

    沒想到，夏塔曼像看天外來客似的看着他倆：“你們真的什麼也不敬畏嗎？”

    她的這副表情，讓凱敏感到莫名其妙：“你認為，我們應該敬畏誰呢？”

    夏塔曼說：“人類有自身的弱點，如果無所敬畏，就敢為所欲為、無所約束，而且，易受誘惑，就像亞當、戛娃一樣。這對個人、對社會都是件很可怕的事。人怎麼能沒有信仰，無所畏懼呢？”她眨着眼睛困惑地問，“在中國，學校沒有宗教課嗎？”

     “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凱敏繞口令似的回答。

     “什麼？”戛塔曼沒聽懂。

   “中國開設的不是宗教課，而是政治課。講的就是信仰。”凱敏解釋說。

     “政治與宗教怎麼能相提並論?” 戛塔曼仍然是那幅困惑的表情，”政治只代表某個階層、某個集團的利益，講的是如何最大限度地為自己爭取和分配利益，並且想方設法讓自己的利益合理化、合法化。它是世俗的、外在的。而宗教來自人的內心，講的是愛——愛上帝、愛他人、也愛自己。宗教是統帥，是靈魂，是自覺自愿的無私奉獻，不分國家與種族。而政治呢？只有利益沒有愛。”

 “誰說政治裡面沒有愛？我們學習的政治，裡面就有愛。”凱敏一臉的似笑非笑。不是嗎？在以往所有的政治學習和政治運動中，他不止一次地被教育，要愛黨，愛毛主席，愛祖國，要懂得感恩。“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天大地大，不如黨的恩情大；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對自己的同志要像春天般溫暖”——這不是愛，是什麼？

    本來，他還想說，你們的宗教，學的是愛上帝，聽上帝的話；我們的政治，學的是愛黨，聽黨的話——都是愛，都是聽話，不同的，只不過是愛的對象不同而已。“政治掛帥”與“宗教掛帥”有什麼本質區別？權衡了一下，最終，他沒有說出這番話。即便說出來了，戛塔曼又怎麼能聽得懂呢？

    沒想到，戛塔曼發出了理解的聲音：“噢，我明白了！想起來了！社會主義的政治裡面，的確有愛，對！是愛！有本書上說過，你們愛的是‘主義’。確切地說，是‘共產主義’！人類共享所有成果，不分彼此——這就是‘共產主義’，對吧？”不等回答，她探尋似地接着問，“你們真的相信‘共產主義’嗎？”

    凱敏不想在這個問題上討論過多。他擔心，直接亮明自己的觀點，會在學校對霖霖造成不必要的負面影響。而且，無論是肯定或否定回答，對他來說，都不合適。想了想，他反問道：“那你呢？你真的相信上帝嗎？”

    這反問，頓時讓戛塔曼面紅耳赤。她拍了拍自己的腦門：“噢！對不起！我的問題大概有些失禮了！我怎麼忘了呢？對有些人來說，宗教信仰屬於個人隱私，不該隨便問。”

    “不，不！”佳穎趕緊出來打圓場。她覺得，凱敏今天簡直是吃錯了藥。這不是明擺着故意抬槓嗎？他們今天來的主要目的，是談霖霖的下一步學習安排，犯得上為了八杆子打不着的“信仰”和“主義”，把談話氣氛搞僵嗎？她言歸正傳地問戛塔曼，“天主教和基督教，你認為，霖霖選哪一個更好呢？”

 “很抱歉，在這方面，我不能給你們任何建議。信仰的問題，該由自己來決定。德國法律規定，宗教信仰自由。不過，大多數孩子的宗教信仰都跟從父母。有些孩子一出生，就受浸了。當然，如果不信教，也有權利不上宗教課，不必強求。”

    凱敏夫婦用中文商量了一下，一致認為，最好還是讓霖霖上宗教課。凱敏以代表的身份說：“我們認為，孩子還是學習些宗教知識更有益。因為我們的緣故，霖霖不屬於任何教派。但通過宗教學習，將來她可以自行決定，信或不信，加入或不加入。”

    戛塔曼一聽，立表贊同：“很對！我贊同你們的想法！宗教信仰，自己決定才對，父母怎能包辦？我父母都是天主教徒，但我卻信了基督教。現在三年級的基督教課，就由我擔任。”

 “那霖霖就選擇基督教，跟着你上宗教課好了！”佳穎乾脆利落地當即決定。對她來說，天主教與基督教其實都一樣，沒啥區別。關鍵是霖霖喜歡戛塔曼，願意上她的課。這麼一來，肯定能拿好成績，這比什麼都重要。

  “我們再徵求一下霖霖本人的意見。如果沒有異議，就這麼定了。”戛塔曼面露喜色，一邊說着，一邊在本子上做了登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