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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盡江南(4)
送交者: 夢子 2004年02月18日16:18:58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九 十 九


江邊上終於來了一條船,在那洶湧的浪潮中起伏着前進。船頭上一條精壯的漢子,就象個弄潮兒似的,高挽着褲腿,揮舞着一根長長的竹篙,在浪尖上撥弄着。斷橋在月下看了,喜道:“修流哥,來的不正是那沒大哥跟爛大姐他們倆嗎?!”修流也認出來了,便衝着他們倆大聲喊着。因為濤聲大,“夫妻肺片”似乎沒有聽到他的喊聲。

這時,黑旋風突然對着浪濤猛吼了一聲,那吼聲激盪出去,將濤聲都給遮蓋了下去。“夫妻肺片”聽到吼聲,忙將船往這邊盪了過來。

爛肺泡還沒等船停住,便躍上岸來,她先拉着斷橋的手看了一下,又看了看修流,道:“還好,沒瘦下去。我們聽湯六哥說,修流兄弟做了丐幫幫主,如今要上浙南去,便一路找了下來。總算給找到了!兄弟,你如今結結實實地成了江湖上人了!”

沒心肝上得岸來,道:“修流兄弟,斷橋姑娘,你們果然在這。你們是等船過江嗎?”修流道:“原來是想找船過江的,但今夜潮信太大,我們還是明天再過去吧。”沒心肝道:“兄弟,你這就信不過你大哥跟大嫂了。我們倆在這水上討了這麼多年的生活,還怕這麼點風浪?!大哥這就擺渡你們過去!”

斷橋笑道:“沒大哥,咱們還是等明天再過江吧。”爛肺泡道:“你們大哥就這脾氣,他想做的事,誰也擋不住他!”修流與斷橋對看了一眼,兩人只好上了船。

那船在浪尖上翻騰着,斷橋給顛簸得有點頭暈。沒心肝迎着浪花,哈哈大笑着。爛肺泡跟斷橋道:“斷橋姑娘,聽說你全家都殉難了?”斷橋聽了,忍不住又垂下淚來。沒心肝道:“臭婆娘,就你話多。哪壺不開提哪壺。”斷橋抹着眼笑道:“沒大哥,沒事的。爛大嫂是關心我呢。”

船到了江中心,突然一個巨浪拍打過來,船隻漾起了一丈多高,眾人身上都被打濕了。沒心肝道:“你們坐穩了,看我擊浪!”他駕着船,揮舞着長長的竹篙,繞着浪濤,向前劃着。在離對岸只有十幾丈的時候,猛然又一道數丈高的巨浪,直向小船壓了過來,聲如雷鳴。

沒心肝馬上躍下船去,在江面上緊緊托住了船隻。爛肺泡急道:“沒心肝,你沒事吧?”沒心肝笑道:“這點風浪,算得了什麼?”

此時,又一道巨大的浪潮翻卷了過來。那浪濤高達十丈多,濤聲便如驚雷一般。沒心肝使勁托住船隻,但是潮頭過後,他人卻被巨浪捲走了,一下子在江面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船隻向前滑出了十幾丈,避過了浪峰。那水面一下子又平靜了,爛肺泡痛叫了一聲,二話沒說,便向江里跳了下去。修流拉着斷橋的手,兩人一起在船頭上跪了下來,看那江水漾着錯亂的月色,都痛哭失聲了。

兩人上了岸後,一直在江邊呆坐到第二天中午。斷橋哭道:“修流哥,沒大哥他們是為了我們倆才葬身江潮中的。他們死得太慘了。昨晚我們本就不該過江的。”修流道:“這我知道。蒼天無眼,不該死的人都死了!也許我們命中注定,這輩子就是來還債的!”

幾天后,兩人到了台州。他們一進了台州城,便見四處都是拿着打狗棍的丐幫弟子。修流兩人找了一家僻靜的酒樓,剛坐下不久,那各府的丐幫主管便陸續地來了。

修流問吳大口跟餘八兩道:“兩位主管,各府的弟兄們都來齊了嗎?”餘八兩道:“一共來了一萬七千多人。另外,屬下在鎮江府那邊留了兩千多人,以防不測。”修流笑道:“很好。狡兔三窟,余主管頗有先見之明。”

餘八兩聽了,先是高興了一下,隨之又覺得修流這話說得帶刺,似乎是暗責他留了一手,臉色便有些不豫了。

吳大口道:“周幫主,我們已經在浙南各處布下了耳目,專事刺探消息。今天福州那邊已有人過來了。是黃道周先生派來的。”修流道:“有什麼事,你快說。”吳大口道:“那人說,黃先生就要奉旨北伐了,兩天后他將出仙霞關來,然後與各路義軍會合,經過江西,上取江南。”

修流聽了精神一振,笑道:“閩中眼下共有數十萬兵馬,黃先生他這次帶了多少的人馬出來?”吳大口道:“大約有一千多吧。”

修流一聽之下,嘆了口氣,心想:“黃先生這不象是北伐,倒象是在演一場鬧劇了!”他知道,黃道周跟鄭家父子定然是不和的。福州如今至少有十萬多兵馬,黃道周既然要出師北伐,如何只帶上一千多的人馬?這不是以卵擊石嗎?!

但是他臉上還是不動聲色。這時他知道,一干丐幫人眾,都在看着他如何將他們帶出難關。他跟那些丐幫主管道:“弟兄們,這一陣子,咱們先在浙南休養一些日子。大家先得學會行軍布陣,我最近研討出來的一套陣法,叫做‘打狗陣法’,大家一起跟我來研習。到時遇到強敵時,好互相有個照應。”

那些丐幫弟子聽了,都群情聳動,興奮起來。那幾天,修流帶着丐幫弟子一起操演那“打狗陣法”,那陣勢看起來,有模有樣的。上千人可以同時操演,而幾個人同樣也可以操演,一操動起來,真是以一當十。

修流與斷橋兩人在一處小村落住了下來。趁着這些日子,他又研習了一番內力和劍法。斷橋將《稚川道法》一一背出來給他,他精思揣摩後,武功不覺大進。

一天黃昏時,修流與斷橋正在村外漫步,突然看到兩個丐幫弟子抬了一個衣裳襤褸,披頭散髮,渾身都是爛瘡的老頭過來。斷橋見了那老頭的模樣,趕緊掩住了鼻子。那老頭看上去已經是氣落游絲了。那兩個丐幫弟子將那老頭放在地上,一人過來跟修流道:“周幫主,這人行跡古怪,倒在路旁,又不象是咱們丐幫的,因此屬下們將他抬來,請幫主發落。”

修流仔細看了下那老頭,見他已瘦得皮包骨頭了,但眉目間卻認得,依稀便是那“滿堂紅”熊火。那熊火呻吟道:“酒,酒,我想喝我的藥酒。”修流對他道:“滿堂紅”,你還認得我嗎?”熊火吃力地睜開眼睛,看到修流,他的眼睛突然冒出光來,道:“周公子,快賞口酒給我喝,熊某這裡給你磕頭了。”說着,掙扎着便要起來給修流下跪,卻連身子都翻轉不過來。

修流嘆道:“真是做孽。所謂惡有惡報。”他吩咐那兩個弟子將熊火抬走,道:“你們不必管他了,胡亂弄一壇酒給他喝。不要將他放在就近,隨他去好了。”兩人抬着熊火走了。

斷橋跟修流道:“這老頭已經毀了。如今他是生不如死。”修流道:“象這種人,還不如讓他活着!”

十幾天后,黃道周出了仙霞關,來到台州。修流看了他帶來的那些疲沓的兵卒,大都是一些村野草民,就連象樣些的兵器都沒有幾件,很多人扛的還是鋤頭跟扁擔,這哪兒象是去打仗的?但他們那樣子看上去,便顯得更加悲壯了。修流暗地裡嘆息着,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黃道周笑道:“周公子,你別笑話我。我也是事出無奈,我是想一邊率軍北上,一邊打着我大明的旗號,四處招兵買馬的。皇上把玉璽也給我了,要我隨機應變。”

修流苦笑道:“黃先生,你這不是在開玩笑嗎?我跟清兵打過仗,知道他們的實力。你帶着這些人北上,不是去送死嗎?!”黃道周道:“是送死又怎樣了?如今我們缺的不是精兵猛將,而是想去送死的義士!當初江北的數十萬大軍,不是一觸即潰了嗎?如今仙霞關以南,不是也有數十萬大軍在觀望着嗎?倘以黃某的腦袋,能激勵一些壯士出來,死又何足惜?”

修流聽了這些話,一時語塞。

於是丐幫與黃道周的部眾匯合成一路,取道江西北上,一個多月間,便奪得了十幾個州縣,隊伍也不斷壯大起來。但是滿清軍隊很快就開始反撲了。其時在江西的清兵,多是洪承疇手下的精銳部隊。幾場仗打下來,丐幫跟黃道周帶來的幾萬人眾,頓時作鳥獸散。又一個多月後,黃道周也被清兵逮住了,送去南京。

修流見大勢不好,便將丐幫暫時解散了,讓大家各自回到原先的府屬之地去,以圖再舉。但是他心裡也明白,經過這一仗,丐幫弟子的雄心,定是又冷了幾分了。

斷橋道:“修流哥,我們還是回家去吧。”修流嘆道:“橋兒,回哪個家去?我們現在還有家嗎?”斷橋道:“要不我們就回閩中去。眼下也只有那裡是清靜之地了。修流哥,難道你還沒看得出來,咱們大明的大勢已經去了?!”

修流道:“我也知道這點,但是誰讓咱們生來便是大明的臣民呢!橋兒,我現在還有一事未了。”斷橋道:“什麼事?”修流道:“說出來只怕你不高興。我想再到南京史家去一趟,把我們倆的事,跟式微和素真他們說清楚了。然後我們想去哪裡便去哪裡。”斷橋笑道:“你是不是想那位小女道姑了?”修流笑道:“這事隨你怎麼說都行。但我只是喜歡你的。”斷橋道:“你愛上哪兒去便上哪兒!我只怕你到時候又顧不上自己了。”

兩人於是又回到了錢塘江畔,想從水路北上。他們對着茫茫江水,想起被錢塘江潮掩沒的“夫妻肺片”夫妻倆,兩人禁不住又淚流滿面了。他們買了香燭,對着大潮,跪拜過了。

兩人正要找船過江,忽然見到一艘船從遠處駛了過來。只見那船頭上站着兩人,修流跟斷橋仔細看了,便是鐵岩跟大麻。

鐵岩大老遠便朝他們倆喊了起來。斷橋道:“他們不是在閩中嗎?怎地又上這裡來了?”修流笑道:“許是鐵岩找你來了。”斷橋道:“他真是要找我來,我乾脆就輸他兩子,跟他去算了!”修流氣鼓鼓地道:“原來你一直沒忘了他!還有那個棋約!”斷橋笑道:“跟你開個玩笑呢。沒想到你也喜歡吃醋。”修流道:“在這種事上,誰不吃醋?你不是也吃過我的醋嗎?”斷橋想起素真,臉色紅了。

正說着,那船已經靠近岸邊。鐵岩道:“斷橋姑娘,修流兄,兩位要過江去嗎?”斷橋道:“你們要上哪兒去?”鐵岩道:“我們要回九州島去。”斷橋道:“如此,我們正好可以搭一程你們的船。我們要去南京。”修流與斷橋便上船去了。

大麻跟修流見過了。大麻笑道:“修流君,這次我在閩中山上呆了近月,收益匪淺。我將我新悟出的一套武功,討教於懸念道長,道長手把手指導了我一個月,使我的武功,大有長進。”修流笑道:“卻不知是何武功?是一套新劍法嗎?”大麻道:“懸念道長將它取名叫做‘柔術’。它不單只是劍法,還有其它的招式,例如空手相搏等。它講究的是在近戰搏擊時,使用自身的力道,去化解敵方力道的一種武功。”

修流道:“這頗有些象中國的內家拳。大麻君可否露上一手?也好讓我開開眼界。”大麻站了起來,笑道:“修流君請出手吧!”修流道:“為何要我先出手?”大麻道:“你不出手,我如何出手?這套武術的確是淵源於中國的內家武功,講究後發制人。”

修流聽了,猛然拔劍而起,一劍便向大麻刺擊過去。大麻拔出劍來,順着修流的招數,還了一招。突然間,他覺得自己的劍招受到了重擊,幾欲脫手,他一驚之下,忙後縱丈余。

大麻說道:“修流君,你的劍法已到了爐火純青,匪夷所思的地步。僅憑我如今的功力,我已經不能取勝於你了。但是我對‘柔術’一技,還是會精研下去的。你的所長,在於精湛的內力。而我之所長,卻在於招勢的變化。”

修流笑道:“大麻君,你這話說的是。但是我離武功的最高境界,還有很大的距離。武功的最高境界,應該是隨心所欲,無招無式。願你的‘柔術’,早日獲得成功。幾年之後,咱們再來比過。”

一邊的鐵岩跟斷橋道:“斷橋姑娘,我這次跟那位小道士下了一個多月的棋,他的棋技在你我之上。真是個高手,不過,我的棋技也精進了不少,估計可以讓你一子了。咱們要不要擺上一局?”斷橋笑道:“可是,如今我對棋藝已經沒有多大的興趣了。”鐵岩搖頭道:“對棋沒有興趣,那麼這世上還有什麼值得投入的?!想來斷橋姑娘是對修流君有興趣了。”斷橋紅了臉道:“瞎說,誰對他有興趣了!”鐵岩笑道:“真要到我能讓你兩子的時候,只怕你早已出嫁了!真是遺憾啊!半月禪師說過:投入和淡泊,都是至善心志。現在我有些明白了。”斷橋輕輕嘆了口氣。

修流跟大麻道:“方才我看大麻君出手時,有些心虛氣浮,卻不知是何原故?技擊家最講究氣定神閒,你出手前,即有敗象了!”大麻道:“不瞞修流君,你還記得上次我師傅鼎木丘先生,帶着那把古劍回日本的事嗎?”修流道:“自然記得。”大麻長嘆道:“前幾天師傅托人傳話過來說,德川家的已經把他囚禁起來了。他要我們留在大陸,徐圖良策。但是我們拼死還是想回去,救出他來。用你們漢人的一句話說,一日為師,終生為父。”

修流呆了半天,他想起了劉不取,還有為了鼎家那把劍而死去的那些人,心下不免倍加傷感。

船隻在海上走了幾天,來到了長江口。修流跟斷橋要上岸去了。鐵岩跟斷橋道:“斷橋姑娘,我們這一走,不知何時才能再見面?”修流笑道:“見面倘若只是多些傷感,那麼還是不見面算了。”斷橋看了他一眼。修流知道她想到了自己跟素真的事,便又笑了一笑。

大麻笑對修流道:“修流君,待得有空時,咱們再好好切磋武功。你是我至今為止見過的最優秀的武術家之一。”修流笑道:“你也是我見過的最好的武術家之一。我們漢人最重人品,其次才是武功。武功易成,做人卻難。古人云,不以成敗論英雄,大麻君,你好自為之!但願能早日拜讀到你的《名劍傳略》。”

大麻笑道:“這次我回九州後,看來得把修流君的‘竹’劍也列入《名劍傳略》中了。劍以人名,古來如此。我想,這把‘竹’劍,將因修流君的故事而成為名劍!”

眾人依依別過了。修流跟斷橋兩人不日到了南京,到得那史家時,那裡已是人去院空。修流去問了一下鄰居,都說史家人都已經回老家去了。斷橋笑對修流道:“周公子,這下你該死心了吧?!”修流道:“橋兒,也許你說的對,咱們早該回閩中去了!”

兩人正要離開南京,忽然看到大街上張貼起布告,說是逆賊黃道周要在明日午時斬首。修流嚇了一跳。斷橋道:“修流哥,你這次是不是還要去劫法場?”修流道:“這次不想劫了。我想劫他,可憑黃先生的脾氣,他未必想走!我只想向黃先生求幾個字。”斷橋嘆道:“但願如此。”


那黃道周是被押送到東郊去處決的。

這次監斬的清朝官員,還是那洪承疇。修流跟斷橋擠在人群中。黃道周來到明孝陵前,大聲笑道:“黃某能長眠於太祖墳前,死得其所。”但是那些清兵,接着又押着黃道周到了“福建門”。黃道周又大笑道:“我生於福建,死於福建門,也算是死得其所了!”於是便站住了,然後朝南跪了下來,拜了三拜,淚落如豆,卻再也不想往前走了。

洪承疇下得座來,笑道:“黃兄何必如此固執?!你我有同鄉之誼,只要你一句話,洪某便放你一條生路。黃兄須知,洪某早已在多爾兗親王前,替你擔保過幾次了。”

黃道周拖着鐵鏈,捻須笑道:“大人,你卻是誰,我須認不得你。”洪承疇笑道:“先生不致於真忘了罷?我是洪承疇。”黃道周笑道:“你是洪承疇?把我笑死了。洪大人兩年前,早就在遼東松山殉國了。”洪承疇默然無語了。黃道周道:“巡撫大人,我想送你幾個字。”

洪承疇大喜過望,忙叫左右取了紙筆過來。黃道周想了想,運斤於腕,寫道:

“史筆傳芳,未能平虜忠可法。皇恩浩蕩,不思報國反成仇。”

洪承疇看了,半晌說不上話來。

斷橋跟修流道:“這老頭厲害,這幾句話將那洪承疇罵了個狗血噴頭。”修流道:“可惜我已救不出他了。因為黃老頭他已不想活了!”

於是他凜然便向黃道周走了過去。黃道周見了他,眼圈一熱,冷冷說道:“臭小子,你是誰?想來送死嗎?”

修流道:“我不過是個要飯的。只因佩服先生的為人,所以想來送先生一程。另有一事想請教先生。古人云,文如其人,人生立世,不知該是先學做人呢,還是先學做文章?”黃道周道:“自然得先學會做人。倘連人都做不象,縱有滿腹文章,又有何用?”修流道:“小子明白了。另外,先生的真書與草書堪稱當世一絕,我想請先生給我留幾個字。”

他說着,脫下身上的外衣,用勁一扯,拉下一塊布來,遞給黃道周。黃道周看着那塊布,便將右手食指頭在嘴上一咬,那血汩汩冒出。他顫抖着用血在那布上寫了幾個字。修流接住看了,見那上面寫的是:

“綱常萬古,節義千秋。天地知我,家人無憂。”

修流將那塊布仔細收藏好了。他在經過洪承疇面前時,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隨後回到斷橋身邊。他拉住斷橋的手,兩人一起離開了法場。

洪承疇呆呆地看着他們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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