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在劫難逃的情人》（七）

 

第二天，舒怡心情忐忑地回到家，柳天明期待的那場大吵發生了，可是似

乎並沒有達到他想要的結果，抱怨，指責，眼淚，用吵架這種方式來溝通

真是一種艱難又愚蠢的方式，表面上選擇了相信對方，可心底里的那個疙

瘩哪是那麼容易就解開的，何況舒怡還隱瞞了那個關鍵的部分，姑蘇老城

和梁如鵬的那個荒唐的夜晚，她實在沒有勇氣面對柳天明說出真實的一

切，因為這對於婚姻的殺傷力實在太大了，舒怡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隱瞞

就避免了被傷害，她在不斷地自責中選擇了沉默，她要把這個夜晚永遠鎖

在心的最深處，隨着時間的流逝會在那個隱秘的地方漸漸淡漠消失，他們

會繼續平靜的日子，什麼都不會改變。

 

衝突暫時過去了，一切看起來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但兩顆心中間卻築起

了一道堤壩，舒怡覺得他們的心再也無法熱絡絡地靠在一起了。

 

兩天后，舒怡打起背包，參加了省台的一個專題片攝製組，到水鄉小鎮出

外景去了。

 

攝製組在小鎮石板街上的一家小飯店聚齊，吃了一頓開機飯，席間大家自

我介紹，舉杯弄盞間很快就熟悉了，全組共六人，製作人兼導演，兩個攝

像，一個文字編輯，一個後勤財務，舒怡擔任主持人。

 

這是一個臨時搭起來的草台班子，除了導演葉川和那個管財務後勤的老編

輯，其他人都是從全省各個電視台臨時借來的，葉川原本也沒有對這次拍

攝寄予太多，其實說白了不過是利用這次出外景的機會出來散散心，家裡

雞飛狗跳的正在鬧離婚，吵了好，好了又吵，拉鋸戰一樣折騰兩年多了，

他實在累了。

 

那晚，當他的妻子——在部隊時老首長的女兒，操着一口山東味普通話，

又一次喋喋不休地清算起自己早年如何藉助老丈人的提攜，從連部一個屁

都不是的小幹事連升三級進了師宣傳處，現在又如何如何忘恩負義的故事

時，他終於忍無可忍摔門而出，第二天留下一紙離婚協議書就出外景了。

 

攝製組在十多天的時間裡要完成一部30分鐘水鄉旅遊片的全部外景，和一

部反映小鎮老人生活的專題片的現場採訪。

 

舒怡很慶幸有這樣的機會，一來做專題片的外景主持，是一個新的嘗試，

二來這個時間點正中下懷，她可以避開與柳天明朝夕相處，他們之間的空

氣總有一點說不出的尷尬。

 

六個人在小街深處的小旅館安頓下來，白天在鎮裡滿街竄，取景拍攝采

訪，晚上聚集在導演的房間里喝着啤酒，熱火朝天地審片討論，舒怡喜歡

這樣無拘無束沒大沒小暢所欲言的創作氛圍。

 

“小李，那條巷子的鏡頭我覺得應該這樣處理......”

 

“我覺得不好，還是聽葉導的。”

 

導演葉川是那種頗有藝術氣質的男人，暗紅色的高領套頭毛衫，全棉質地

的米色旅行服，胳膊肘兩塊燈芯絨的加厚設計，令他看起來一副風塵僕僕

的樣子，一縷微微打卷的劉海總是不聽話地從額頭耷拉下來，眼光敏銳而

深厚，是那種很有吸引力的中年男人。

 

除了從省台帶來的那位老編輯，其餘的都是年輕人，他們對這次拍攝充滿

了熱情，熱烈地討論，不斷地提出新的想法，葉川被這種氣氛深深地感染

了。

 

二十年前，這個年紀的他何嘗不是如此，對藝術對人生充滿了理想激情，

為了圓自己的藝術夢，他忍痛掐斷了與文工團舞蹈演員萌發不久的初戀，

選擇了傾心於他的老首長的女兒，之後提干，進軍藝深造，轉業進省電視

台，一路順風順水，可是當初那個付出了初戀的藝術夢現在還在嗎？

 

葉川仰頭喝了一口啤酒，加入到年輕人的爭論中。

 

舒怡佩服葉川獨到的眼光，敏銳準確的感覺，和對片子節奏的把握，在短

暫拍攝間歇他總是天南地北滔滔不絕，舒怡總是安靜地坐在一旁饒有興趣

地聽着，對這個中年男人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在哪裡見過呢? 她想不起

來。

 

這天一早就滴滴答答下起了雨，連續忙碌了七八天的攝製組決定休息一

天，舒怡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個回籠覺，起身後又在浴缸里泡了一個熱水

澡，裹着浴衣正擦乾濕漉漉的長髮，門外就響起了敲門聲，舒怡急忙起身

開門。

 

“導演，雨停了嗎，是不是現在集合？”

 

葉川笑着搖搖頭：“小丫頭，別那麼緊張。有空嗎，陪我出去走走。”

 

“好的，等我兩分鐘，我馬上好。”

 

舒怡掩上門，飛快地套上牛仔褲緊身毛衫，抓起外套就沖了出去。

 

兩個人合一把傘，冒着綿密如絲的雨霧在溜光水滑的石板街上慢慢走着，

老宅屋檐的雨水滴嗒滴嗒滴地打在傘上，遠處一派煙籠霧罩的朦朧景象。

 

淡淡的古龍水的香味四絲縷縷地飄過來，舒怡覺得和這個男人一下子靠得

好近，仿佛一位相知多年的友人，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我怎麼覺得我們好像早就認識，以前不會見過面吧。”

 

“有可能，是在夢裡吧。”葉川打趣道。

 

穿過幾條街就是鎮子盡頭的白洋湖，他們在湖邊的竹亭里坐下來。

 

“好美！” 舒怡忍不住讚嘆。

 

“景美，人也美。” 葉川微笑着。

 

他們一聊就過了吃午飯的時間，從出身家世到興趣愛好，聊得熱火朝天，

這個優秀的男人家裡原來也有着不為人知的苦惱，舒怡突然有一種同病相

憐的感覺，這兒果真是一個躲開煩擾，修復身心的好地方。

 

“好了，舒怡同學，肚子咕咕叫了，該祭五臟廟了吧。”

 

“林老師！”舒怡一下子歡叫起來，搞得葉川雲裡霧裡摸不着頭腦。

 

“我突然想起來你像誰了！” 舒怡興奮地像個小女生：

“你像我中學時候的英語老師。”

 

“哈！不會還有一段暗戀的故事吧。” 葉川的眼光有點頑皮的狡邪。

 

舒怡像小女生一樣，唰地一下漲紅了臉。

 

回去的路上他們抄近路，穿過一座老宅的庭院和一條黑黑窄窄的夾弄，葉

川一下子從背後抱住了舒怡，舒怡的心狂跳起來，兩人在黑暗中佇立片

刻，聽着彼此心臟劇烈的跳動，什麼話都沒有說，少頃，葉川鬆開雙臂，

他們一前一後回到了旅店。

 

拍攝工作進行得很順利，舒怡和葉川之間也沒有再進一步發生什麼，在攝

制組的告別宴上，他們掩飾不住地依依不捨，分別的時刻，葉川找了一個

空檔避開眾人的目光，輕輕環住舒怡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

“我們會再見的。”

 

舒怡不可置否地微笑了一下，額頭在葉川的肩膀上輕輕靠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