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網友將中國目前的落後狀況歸結為中國文化中缺少上帝的信仰，這種說法現在好像比較普遍，值得探討。其實，儒家信仰和宗教信仰是兩套完全不同的世界觀和方法論，對此人們是蘿蔔青菜各有所愛，達不成同識是可以預見的。然而，總有些人對我國古人的智慧表現得極為不屑，將古代的大儒斥為“淺薄”。如果生活在一兩千年今天的我們能看出古人理論的一些弊病沒有任何不正常之處，反之倒很不正常，但這就能說明我們比古人高明？當代的科學家、大學生，甚至普遍人都知道一些牛頓不知道的東西，但有幾個人敢說牛頓淺薄？牛頓曾在給友人的一封信中寫到：“如果我看得遠一些是因為我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If I have seen farther it is by standing on the shoulders of giants.）。牛頓，人類歷史上屈指可數的偉人之一，卻具有這種謙遜的態度，是我們每個人都應該時時提醒自己的。

中國文化中缺少上帝的信仰，就算真把它看作中國落後的一個癥結所在，仔細想想也沒有什麼可指責的。因為宗教這東西並不是說從天上掉下來一本書就產生了的，它的形成是個歷史的過程。具體地說，首先上帝必須通過某一位聖人來啟示他自己（人不能自動地通神）。這位聖人接受了這種啟示後，或著書立傳，或四方行走傳道，經過天長日久地努力，民眾普遍接受了這種思想信仰，再一代一代傳下來。所以說宗教的形成既是一種機遇（啟示），也是一個過程（從傳教到被接受）。而所有這些在中國歷史上根本沒發生過，中國歷史上並沒有出現摩西，也沒出現耶穌，也沒出現保羅，也沒出現奧古斯訂。那宗教信仰到底能從什麼地方生出來呢？由於地域的隔閡，中國人知道了基督教已經是近代了，那裡由於中國古代文化本身就很發達，儒佛道已根深蒂固，基督教義又和中國文化的義理相衝突，所以得不到認可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既然基督教在中國沒有得到生根的歷史機緣，那麼就不能指責誰應為此負責，否則就相當於責備中國人的女兒為什麼不能是blonde。如果一定需要有人承擔負責 ，那唯一有可能被blame的就是上帝自己－他沒有把自己啟示給中國人。

那麼，宗教信仰是治癒中國文化和社會痼疾的良方嗎？有人認為如果中國人普遍接受了基督教，那麼一切問題就會從根本上得到解決。我想先把中國人普遍接受基督教的可行性這個困難暫時放一放，而是釜底抽薪，先檢討一下宗教信仰作為人類社會的行為指南到底具不具備有堅實可靠的基礎。

有神論者認為一切人類價值的來源屬於上帝。所以，一切人類持有的價值觀都是相對的，只有上帝的價值是絕對的。人類只有以上帝作為價值的絕對坐標，才能獲得完整和絕對的公義。在這裡，上帝是中心和基準，人於上帝是服從和從屬的關係，即所謂的神本主義。相對於神本主義的是所謂的人本主義，即人是萬物的尺度，一切價值必須以人類的最大幸福為目標和行為的尺度。

神本主義和人本主義，表面上是看確實有一個以誰為本的區別，其實仔細分析一下我認為兩者是一回事，我想從幾個方向來解釋我的理由：

1. 決定神本還是人本要看評判的標準最終落腳在何處

用這個標準來看，即使是宣稱以神為本，一切行為的受體最終還是落實到了人身上，比如我們現在普遍堅信不能靠折磨他人來取悅神，這是不是說明你的着眼點是人本的－因為折磨人是不人道的？你可以反駁說神從來不會要求一個人去折磨他人來取悅自己，相反，如果一個人善待他人會蒙神的喜悅。那我認為你的着眼點還是人本，因為以什麼動機做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了什麼事和做那事情的後果是什麼。如果你衡量做事情的後果最終落腳到人的身上，那就是人本。所以神本主義的蓋子底下其實還是人本主義。

在聖經之中也是這個道理。不管是十戒還是耶穌的訓導，除了一些人神關係，大部分是人與人的關係，以色列有位長老（名字忘了）當被問到猶太教義的精華是什麼時回答說：“已所不欲 ，勿施於人，摩西五經(Torah)里所有內容都是這句話的註腳，去學吧”。這就說明從本質上說人與人的關係比人與神的關係更重要。這也是符合常識的：一個見神必拜但滿世界招搖撞騙的人和一個雖然不信神但對他人以誠相待，哪個我們更容易接受答案不是不言而喻的嗎。所以，“神本”落到實處的時候就是人本。

2. 神本主義並不能為社會實踐提供更多的指導

一個以神為本的個體和國家，和一個以人為本的個體和國家，在社會實踐中難道真的存在什麼區別嗎？根據我前一條所舉出的理由，沒有區別，着眼點都是人，不管以神為本還是以人為本，在具體的實踐中目標原則完全等同，於個人來說是如何公平地對待他人；於官員來說是如何公正地履行自己的職責；於國家來說是如何實施良好的政策來造福國民。

人類社會發展到現在這個階段再談“以神為本”已經是一句空話，如果真的是以神為本，必須能在實踐層面提供區分，即對任何一件事，不管是公事還是私事，如果以神為本應該這樣來做，如果以人為本應該那樣去做，也即神本比人本在實踐層面能夠提供更多有效的指導，但是我認為在現代社會中並不能找到這樣的例子。如果神本主義不能提供更多的指導，人本和神本就等價了。

如果以“信仰”這個詞來等效地代表神本主義，以“理性”這個詞等效地代表人本主義。我想提出這樣一個原則：凡是能夠用理性作出決斷的事情，都不需要也不應該訴諸於信仰。理由是理性較之於信仰更加穩固可靠。我認為當今社會中，基本上沒有不能運用理性來解決的問題。

通過以上兩點我從社會實踐的層面將神本主義還原成為人本主義。即在當代社會中，神本主義充基量是打着神的名義實施的人本主義。那麼在哲學這個層面，神本主義是否還存在什麼意義呢？比如人們很愛提到的就是所謂的“絕對坐標價值”，是說人作為一種有限的存在，可行善亦可行惡，其價值觀並不牢靠，所以需要樹立一個絕對坐標。只有神才具有這種超越性，才是全善和全義的，那麼神本主義就比人本主義從哲學意義上來講就更堅實可靠，具有更大的優越性。

但我的想法是神本主義在這哲學方面同樣也不存在優越性。這需要從上帝的公義性談起。

3. 關於上帝的公義性

人們常說上帝是全能、全知又全善的。我覺得這個提法存在有自相矛盾的地方。如果上帝是全能和全知的，那就不應該是全善的，因為善與惡對立，上帝如果全善了就意味着有上帝不能或不願做的事，也就是說上帝本身也會受到限制，如果存在這種限制，就不能說上帝是全能的。何況，善與惡這種東西是人類的一種屬性，將屬於人的全善屬性和全能、全知排列在一起看上去象是人們的一廂情願。

其實上面這種語意上的文字遊戲意義也不是很大，我只想指出：所謂的神義論是過於樂觀了，明顯無法解釋世間的惡。早在戰國時期，荀子就發展出一種樸素的唯物觀，他指出:"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即天道和人道是互不相干的，上天有上天的規律，人間有人間的規律，說人間一有妖孽上天就會降災通常是忽悠。用猶太教的話說大概是“太陽既照好人也照歹人”（可能與原話有出入）。雖然很多人也信神，但更多的是一種非人格化的自然神，而不是那種無時不刻不在關注人的神。如果神是非人格化的，那也就不能作為價值觀的來源了，那麼神的公義，全善也就無從談起了。

正是由於人們對非人格化的神不滿意，因為無法提供“絕對坐標價值”，所以就把寶壓在神是有人格的，關心人類命運的，會有最終審判的。於是，以一個愛人且公義的上帝為中心，人們發展出種種價值理論，比如“上帝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則。

4. 關於上帝面前人人平等

具體的陳述是“既然人人都是上帝的子民，所以大家就應該是平等的”，表面上看很清楚，其實仔細追究並不是一清二白的。休謨提出過一個著名的哲學問題：is-ought problem，就是說，人們從事實（is）一步就推導出了價值（ought），這個推導的過程中間找不到任何理性的橋梁。“上帝面前人人平等”就是這樣一個命題。上帝創造了人在這裡是個事實，但是人人都應該平等可並不是事實，也不是神的命令，而是人自己的判斷，即人替上帝做了決定。所以，從上帝造人的事實（is）並不能簡單地導出人人平等（ought）的價值觀。

不僅理論上導不出，人類的歷史也從來不是這樣的寫的，不要說奴隸社會中，就是在中世紀的神權統治的時期，神職人員和平民也是不平等的。人人平等的觀念是近代啟蒙運動之後的產物，但是即使人人平等的思想產生後，也並不是真的就適用於全世界所有人了，顯然殖民地的人不算，印地安人不算，黑奴不算，這些人因為不是同一宗教同一種族，不是“上帝的子民”。真正現代意義上的人人平等也就是近五十年的事。

可見，真正的“上帝面前人人平等”是我們人類通過漫長的社會實踐後，發現了這個價值的重要性，然後再以上帝的名義的給合法化了，也就是說，“上帝面前人人平等”的論斷是從社會實踐中總結得來的，是個歸納，而不是演繹！不是從上帝的存在推導出來的。

我認為人類社會中的大部分價值觀念都是通過這種方式得來的，也就是說，隨着社會的演進，每當發現一個好的價值，就將之歸與了上帝，久而久之，上帝就成了所有價值的來源，其實價值的真正來源還是歷史中的人，是人以上帝的目光在審視自身。如果人是一切價值的來源，那就又一次說明了神本主義只是一種“正名”，因為並不存在純粹意義上的超驗價值。故此，我認為從哲學的層面上來看，神本主義也並不如想像中的堅實可靠，無懈可擊。

如果從理論上看神本主義並不完備，那麼就只有從實用價值的角度來看待它了。也就是說，如果宣揚以神為本，能不能比宣揚以人為本在社會治理中取得更好的效果呢？再有，如果拋棄神本主義觀，人本主義會不會造成天下大亂；誘發人類的整體墮落；人本主義能不能擔當起人間的道義。這些話題由於這次沒時間了，只好留待下次討論。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