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並不存在“絕對價值體系”－談神本與人本

如果真正地以神為本……

在楓苑兄的“讀柏拉圖的《理想國》有感”後面，我提過一個問題：“[同樣是一種烏托邦]，是什麼原因使網上的人對柏拉圖推祟備至，卻喜歡妖魔化馬克思呢？”，楓苑兄的回答是：“柏拉圖所說的“共產主義”和馬克思的大不相同，他還強調社會和諧，而不是社會內部的階級鬥爭。你看看全世界推行馬克思主義的國家那個有善果？”。馬克思共產主義社會的設想是建立在社會公正的基礎上的，生產資料公有也就消滅了階級鬥爭。“各盡所能，各取所需”也是人能想象得到的最人道的社會。從耶穌的教誨來看，與其說耶穌是資本主義的支持者，不如說耶穌是社會主義的支持者；網上有些人乾脆就說耶穌是個共產主義者。如果感興趣的話請查一下維基里christian communism的詞條。所以，人們的價值觀來源於實踐，而不是書本。“你看看全世界推行馬克思主義的國家那個有善果”這個回答很能說明這一點。

“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這句老話還是對的，儘管“真理”在這裡只是相對真理。

基督教有“原罪”一說，認為人人生下來就是有罪的，不能被信任，這成了政治上三權分立的“理論”依據，其實這種說法是很值得推敲的。“原罪”這個提法不是從來就有的，既不存在於《聖經》中，也不出自猶太傳統，而是奧古斯訂搞出來的一個概念，時代背景是羅馬帝國的陷落。根據原罪說，最合理的政治體制應該是政教合一，神職人員再差也不會比民主選舉上來的差，都是信仰最堅固，品行最高尚的一群人，讓他們領導大眾是最放心的。但後來教會也產生了腐敗，不得不改革。後來乾脆政教分離了。三權分立、權利制衡其實就是人老老實實地承認自己不行了，不得不尋求個下策－－所謂“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神權統治憑的是神的義，而民主政治本身就是個利益博弈的機制，本身並無超越性，卻給套上了神的光環。所以，有必要看清先後次序，不能說鼻子存在的是為了架眼鏡－－民主政體不是從神義發展出來的，而是因為歷史的教訓實踐中結果，發現民主政體的效果比其他政體最不壞，然後再用神本予以“正名”。

然而，這種模式的“神本主義”我們並不需要。以神的名義可以干很多事，即使“911”也是伊斯蘭恐怖分子以神的名義進行的“聖戰”，所以以宗教作為行為的指導依據時危險性很大，因為信徒做任何事的時候都會認為是神的旨義。當另一個信徒問“你敢肯定那件事確實是神讓你做的嗎？”時，本身就已經在運用人本的理性作為指導依據了，不是嗎？歷史發展到今天，宗教其實已經非常地理性化了。即使是中世紀的奧古斯訂也是非常理性的，他指出：“凡是科學能夠解釋的事情，神學就必須修正與之相符”。

如果真的要“以神為本”，那它的作用範圍也僅僅局限於個體的道德提升這個層面上，而與任何政治和社會議題無關。因為這時候“神本”並無真正的指導，比如你不能說加稅這個議題是神願意或是不願意看到的。從啟蒙時代以來的趨勢就是信仰只屬於私有領域，不屬於公眾領域，不能進入public discourse，不能作為決策的依據。

實用主義的認識論和人本主義的世界觀

受西方古典文化的影響，有人喜歡談“絕對”，認為這個物質世界和我們人是有限的、恆變的；永恆的實體，包括善與美存在另一個域中，在柏拉圖那裡是理念，在基督教中是上帝。這些都是形而上學的觀念，是古典（軸心）時代的世界觀。對於古典時代的人們來說（也許中國除外），人生目的是一個從低等世界邁向高等世界的中間站，是一次回歸。

康德發現了理性的缺陷，於是將世界劃分為現象界和本質界的區別，認為科學理性只能認識現象界，無法抵達本質界，本質界是留給信仰的，這可以看作是對古典時代的繼承和發展。但是，理性有缺陷不能抵達本質界，那是不是就等價於一定存在一個本質界（絕對）呢？這不能簡單地劃等號－－不象是說在此岸世界能望見彼岸世界，儘管中間存在無法逾越的鴻溝，但我們至少知道“彼岸世界”一定存在。我們唯一有把握聲稱的就是由於理性上的缺陷總會存在理性認識不到的東西，僅此而已，再前進一步都嫌太多。那個所謂的本質界（絕對），由於永遠無法被認識，僅僅是個名義上的存在。如果是名義上的存在，你就不能說那個“絕對”一定意味着什麼。我認為應該堅守的是這種謹慎的認識觀：凡是我們“說”不出什麼來的就什麼也不應該“說”－－“道可道，非常道”。但現在的情況是，持“絕對”論的人好像已經認識到了本質界--上帝是怎麼回事了，上帝有什麼屬性一清二楚，只要是世間一切人們渴望獲得而又無望獲得的都成了上帝的屬性，甚至連民主政治這些也歸成了上帝的授意。我認為這是“說得太多”。

人本主義的世界觀是以“謹慎”的實用主義認識論為基石的，它摒棄了以往那些形而上學的觀念，是一種科學認識世界的態度。這種世界觀坦然地承認理性的缺陷，承認我們對客觀世界的認識總會出差錯（最好的例子就是科學理論的可證偽性）；那麼，（根據實踐）隨時準備校正自己的觀點。持這種世界觀就好似眼前的世界是一抹黑，全憑頭頂上的理性之光照亮前方的方寸之地。這種世界觀不會聲稱對“絕對”存在什麼認識，只承認永遠存在認識不到的東西，因此探索的步伐就不會停止。這種世界觀不可能試圖回答所有的問題，比如“終極關懷”，但是人本主義者並不會因為有些問題暫時沒有答案就強行為之規定一個答案。

持絕對論的人認為一切都是相對的，但總是向着“絕對”的方向在演進，歷史是某種神聖意志（絕對精神）的反映，這種“絕對論”好像已經解釋了人類歷史發展的方向性。但是這種解釋本身沒多大意義，就象說“歷史的一切都在上帝的掌握之中”一樣，僅僅是“上帝是存在的”判定的簡單重複，本身並沒有增加任何知識。如果說歷史是在向“絕對”的方向行進時，必須是認識到了歷史演進的某種規律，那麼認識到這種規律就必然能夠對未來的實踐產生指導。如果一種理論不能做到這點－－對未來實踐的指導，僅僅是靜態地“解釋”過去就沒多少價值了。因為解釋過去的方法有很多種，重要的是如果解決前進道路上遇到的問題。

馬克思說過一句千真萬確的話：“過去的哲學家做的只是如何解釋世界，但重要的是如何改造世界”。竊以為這正是作為黑格爾的“學生”，馬克思青出於藍的地方。馬克思錯估了資本主義的生命力，認為它會因自身的矛盾很快消亡，但至少他指出的資本主義的問題所在－－由資本運作的規律產生的極端貧富分化和生產方式對人性的異化，並對此提出了改造的方案，對現在西方的“社會主義”產生了影響。這比什麼空洞地用形而上學的方法解釋世界強得多。所以，馬克思主義是一種科學的學說，科學的學說肯定會犯錯誤，但總可以修正和完善。

可以說，再差的科學也比形而上學強，形而上學終究只是一種猜測，科學的優越性在於是紮實的理論，不僅可以象形而上學一樣“解釋”過去，同時還具有對現實和未來的實踐提供真正的指導功用。後面這一點正是形而上學所不具備的。形而上學的發展在歷史上起過重大作用，孕育了科學的誕生。但是，它的時代確實已經過去了，可以光榮隱退了，人類文明的接力棒已經交到了科學的手上。人本主義的方法論就是科學的方法論，從錯誤中學習，在實踐中完善。

人本主義可靠嗎？

科學和理性是認識物質世界的手段，是不是在倫理價值領域應該由信仰說了算？即科學理性和信仰各司其職呢？信仰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價值觀，就是我們人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什麼。我認為與其說有一部天書已經規定好了這些行為準則，不如說這些準則也是從實踐中摸索出來的，既然是實踐的經驗，就需要與時俱進，因此理論上說沒有永遠恆定的絕對價值觀。但確實存在一些價值觀是異常穩定的，比如“人命關天”的觀念，是其他一切價值觀的基礎。人類進入到現代社會後，連“已所不欲，勿施於人”這個金規則也受到了挑戰。趙汀陽先生在《論道德金規則的最佳可能方案》中指出：“已所不欲，勿施於人”在邏輯上至少需要兩個條件：人際共識和價值共識。而在今天，價值共識已經不存在，所以傳統金規則不再成立。趙汀陽先生提出的替代原則是“人所不欲，勿施於人”。

據此，我認為價值觀也和物理定律一樣，是一個需要被發現的過程。孔子等軸心時代的聖人偉大的地方就在於他們在文明的早期發現了“已所不欲，勿施於人”的道理，給後人指明了方向。當然如果不是孔子們發現的，後人遲早也會發現的。

談了半天人本主義，還沒有對人本主義定個性。有人以為人本主義就是利己主義享樂人生，釋放動物本能，過把癮就死，哪管身後洪水濤天等等。這是一種誤解，是庸俗化地理解人本主義。人本主義並不就必然意味着以人的欲望為本，道德墮落。人本主義的價值觀是基於人對世界和自身的理性認識，是基於人終於發現了到底什麼才是對自己真正有益的東西。無神論者如果墮落，需要做的是如何使他啟蒙。宗教信仰本質上說也是使人啟蒙，從而獲得“善的知識”，而不是止步於對上帝的畏懼的心理中。

當“絕對價值論”的人高呼“人是不可靠的，因此要以神為本”時，其錯誤之處在於混淆了一個人、一個小群體的人和整個人類的價值觀。在一個人或一個小群體，甚至一個國家因為利益而墮落的情況下，人類文明作為一個通過歷史經驗累積起來的整體智慧並沒有改變，危機來臨的時候總會有沒有誤入迷途的人出來糾錯。當然前提條件就是我們的社會是一個民主、開放、言論自由的社會。我想我們現在已經具備了這個條件。據此應該說人本主義總體來說還是很可靠的，當然不能排除時常會有局部墮落的情形發生。

宗教能"救國"嗎？

上面一直在對“絕對論”的批判中糾纏，那宗教對人類精神的提升和歷史上對人類的進步起過的作用難道不大嗎？即使有什麼懷疑，只要是能督人向善，使社會和諧不就可以了嗎？這是以實用主義的態度來看待信仰，希望宗教能解決中國目前存在的問題。這個思路如下：

1. 理論X是好的理論
2. 人們真誠地信仰理論X並身體勵行
3. 社會變美好了

在這裡，理論X是指基督教，但其實也可以是任何其他學說，比如儒教，佛教，印度教，甚至是馬克思主義。因此第1條，也就是說什麼理論並不重要，好理論有很多。問題的關鍵是第2條，如何讓人們真誠地相信這種理論並身體勵行。宗教的優越性是：出於對上帝的敬畏和對自己來世位置的擔心，人們會自覺地約束自身的行為。但是，難也就難在這個“真誠地相信”上面。在中國這個有宗教從來不占主導地位的國度，讓人們真誠地相信一種宗教太難了。尤其是在科學理性昌明的今天，讓人們真誠地相信一種宗教太難了。如果不是真誠的信，那還不如沒有。而且，在中國的文化氛圍里，基督教的傳播會不會被異化也是個問題。

我想中國已經錯過了宗教信仰傳播的歷史機遇。但我並不認為宗教在中國的傳播是一件不好的事，只要能保證宗教不會以任何方式捲入政治活動中，政府不應該阻止和干預。相反我認為應該在青年學生中增加宗教方面的教學內容。比如，美國有的大學要求學生必須修一門哲學課，這個作法應該借鑑－－在中國的大學生，甚或是高中生中，在年輕人的世界觀正在形成的當口，向學生介紹宗教的內容與信條，當然同時也應該介紹其他哲學理論，讓學生們接觸多種學說，為未來形成世界觀作準備。未來中國的文化應該是開放的，多元的，作為一個古老的文明大國，應該有這個胸襟。

“引進”宗教的想法，如果只是為了解決中國的道德滑坡我覺得是緩不濟急的，而且也沒有必要：中國的文化中並不缺少人道主義的精神，甚至我想說最不缺少的就是人道主義的精神。最缺少的恐怕是以科學態度認識世界的嚴謹作風，理性的批判精神，和對哲學對宇宙人生探索的熱情。如果能在求知若渴的年齡引發青年學生這方面的興趣，而不僅僅是生存技能的培訓，對中國的未來社會好處大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