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年前俺開農場。那時手下有一個女的，每次給她開工錢都犯愁。為什麼？她沒地址。她住在一條停在湖上的破船里，自然沒地址。為什麼？她不用交房租地稅友踢力提。只交一筆停泊費。每個月40塊。

俺一見她，就想起了鑑湖女俠秋瑾。

自然，她也沒電話，電燈，汽車，過着遊俠式的江湖生活。這湖上什麼時候什麼魚旺，哪一家船民抓了幾條，多大，她全知道。每天收了工，她就開始釣她的晚飯，釣不到就餓着。每天早上她來，都神色倉皇，直奔俺的咖啡壺，咕咚咕咚連盡幾大杯，面色略為紅潤，才能去鋤禾或者挖菜。她幹活頂一個壯勞力，吃東西不讓一頭母牛，麵包一頓非一條不能盡意。

因為沒地址，只能給她開現金。每次她拿到現金，都會消失一個禮拜。然後回來，問她是否還可以下地。俺則按照狼羊律給她一把鋤頭，任她胡作非為去便了。一開始剝削，有虧心的感覺。日子久了也就麻木不仁了。仿佛俺當狼，他人當羊，都是天經地義的。

夏天末尾，她拿了工分，過了一個禮拜仍然沒出現。俺覺得頗為不妥。牛奧林絲遭了風暴，伊拉克的美軍都調回來鎮壓人民了。這位女俠可是道地的無產階級，要在本地發動革命，估計俺也性命不保。足一個禮拜，俺都懷着地富反壞的心情。半夜有敲門，必先舉着油燈詳細照過，才敢打開門拴。

過了一天，暴動仍沒有發生，可越平靜越令人不安。跟隔壁幾個農場聯繫，都稱無產階級有失蹤現象。看看天色，烏雲四合，空氣里可以聞到陰謀，正是秋收起義的前夕。當晚下了大暴雨，狂風把窗戶打得砰砰做響，喀啦啦的霹靂把俺驚醒了幾次。“秋收時節暮氣沉，霹靂一聲暴動”。俺坐在床上，腦子中油然冒出偉大領袖的詩句。透過閃電，俺看到了憤怒的葡萄，在大道上走來的暴動隊伍。而領頭的就是女俠。

第二天一早，電話響了。

“我是格雷警長。”

“啊，格警長。對了本地的暴動到底哪天舉行？”這位警長在本地商會的午餐會上見過幾次，是保護地富反壞的，自己人。

“暴動？”

“你沒聽說啊？各農莊已經開始埋存摺了。俺公社的雪莉八成是個頭。。。”

“雪莉！我正為這事找你。請來警察局一趟。我在刑事組等你。”

格警長說完就掛了。俺明白黨國大事，電話不能明言。趕緊就到了警局。格警長神色嚴肅，把俺領到一個房子裡，把白布掀開一角，俺呆住了 -- 那白布覆蓋的是雪莉。

她的臉蒼白而平靜，眼睛有長長的睫毛。警長的嘴一動一動，仿佛在問什麼話。俺茫然地看着他。搞了很久才明白，雪莉每次領了工分都消失一段時間，是因為她吸毒。頭天晚上她吸毒昏睡。狂風吹斷了拴船的繩子，大浪打到湖心船就翻了。

就這麼去了？不知什麼時候，俺已經走出了警局。“出師未 。。。”腦子裡打出了半句字幕。可雪莉連一槍都沒來得及打啊！

俺想，如果她能活過來一分鐘，俺能在這一分鐘裡為她做一件事，俺一定會給她買一支AK47，讓她打俺一槍。